《周易》谦卦九三爻辞言:“劳谦,君子有终,吉。”此爻为谦卦中唯一的阳爻,居下卦之巅,刚健而得正位。有功劳而能持守谦逊,尤为难得,故能得善终而获吉祥。《象传》释其深意:“‘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人生在世,皆有虚荣之心。唯恐被人轻视,不免偶有自矜之举,此乃人之常情。平日无事时,能持守谦逊已属不易。若于建功立业后,仍能谦卑自守,则尤为可贵。这种“劳谦”境界,绝非一时伪装,而是君子自觉修持、始终如一的品格,故能赢得众人由衷敬服。
一、有功不矜尤为难得
人在平凡时保持谦和或许不难,难的是在功成名就后依然低调。此时的谦逊,需要克服加倍膨胀的自我。
战国名将王翦率六十万秦军伐楚,出师前屡次向秦王求赐田宅。部将不解,王翦道:“大王生性多疑,今倾全国之兵委我。我多请田宅以示胸无大志,方可安大王之心。”他深知功高震主之理,以“贪图”财物的表象消除君王猜忌。反观同时期的李牧,为赵国守边破匈奴、拒秦军,战功赫赫却不知韬晦,终遭谗言所害。王翦的“自污”与李牧的直率,结局迥异。
现代社会中,常见有人小有成就便沾沾自喜。项目成功,强调个人贡献;团队协作,突出自身作用。这种自我炫耀,短期内能满足虚荣,长远看却失却人心。真正的强者,如稻穗,愈饱满愈低头。
二、持守谦德贵在有终
“君子有终”强调谦逊需持之以恒。一时的谦逊或许容易,难的是贯穿始终、不随境遇改变。
三国陆逊,在夷陵之战中以少胜多,击溃刘备大军。如此大功,他未居功自傲,反上书孙权:“此战之胜,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臣无寸功。”此后数十年,他官至丞相,仍谦谨如初。临终遗言中,仍嘱子孙“恪守臣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关羽,水淹七军后威震华夏,却因骄矜轻敌,终致败走麦城。陆逊的“有终”与关羽的“无终”,命运判若云泥。
现实生活中,常见有人创业初期礼贤下士,成功后便刚愎自用;有人求学时虚心若愚,功成名就后却固步自封。这种随着地位变化而改变的谦逊,并非真谦逊。真正的谦德,如溪水,不择高处低谷,始终向下而流。
三、万民服不在言而在行
“万民服也”非靠言语争取,而是德行自然感召。以功劳为基础的谦逊,最具说服力。
唐初名将李靖平萧铣、灭突厥、破吐谷浑,战功卓着。他每次凯旋,从不在朝堂上夸耀战功。晚年闭门谢客,潜心着书。有人问其故,他答:“为将者,卫国而已,何功可炫?”他的谦退不仅赢得同僚敬重,更让唐太宗由衷感叹:“李靖虽老,犹可用也。”反观侯君集,破高昌后私取珍宝,终因谋反被诛。李靖的不居功与侯君集的贪功,品格高下立判。
当今社会,常见有人稍有建树便四处宣讲,唯恐天下不知。真正的功业,从不需要自我标榜。如同大地承载万物而不言,真正的功劳自在人心。那些默默耕耘、功成不居者,反而更受尊崇。
四、劳谦之道在自觉修养
“劳谦”非天性使然,而是自觉修养的结果。它需要时刻克制炫耀冲动,保持清醒自知。
北宋名臣范仲淹推行新政遭挫,被贬地方。他治理地方政绩斐然,却从不邀功。晚年子弟要为他筹建宅第,被他拒绝:“人若有德,茅茨亦安。”他一生“先忧后乐”,功绩越大,越是谦谨。这种风范影响一代士人,形成北宋中期良好的政治风气。相反,明朝张居正改革有功,却出行坐三十二人抬大轿,终在身后遭抄家之祸。范仲淹的自觉与张居正的放纵,形成鲜明对比。
现代人修养“劳谦”之德,需从日常着手。工作中不夸大贡献,交往中不炫耀成就,顺境中不忘形,成功时不骄纵。这些看似细微的修养,积累起来便是厚重品格。
“劳谦君子”揭示了一种深刻的人生智慧:有功不居功,方为真功夫;有才不矜才,才是大才干。这种品格,在平凡时已显珍贵,在功成名就后更显崇高。
人生路上,我们或有所成,或处低谷。无论何种境遇,保持“劳谦”本色都至关重要。它让我们在顺遂时不致迷失,在成功时保持清醒,在荣誉面前不忘根本。
在这个崇尚张扬的时代,“劳谦”似乎不合时宜。但历史与现实都证明:那些真正成就大业、赢得持久尊重者,多是功成不居、谦逊自守之人。他们的光芒不刺眼却长久,不喧嚣却深远。
修养“劳谦”之德,非为取悦他人,实为完善自我。它是立身之本,也是成事之基。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种古老智慧愈发闪耀着不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