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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二月二十四,卯正的朝钟余韵尚在奉天殿的雕梁画栋间震颤,清冷的晨光斜射入殿,照亮了御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番薯种薯北地诸省调拨方案》。户部尚书李邦华刚跨出班列,笏板微抬,嘴唇翕动,那句“陛下,陕甘山路崎岖,二十万石种薯恐难速达”的忧虑尚未出口,便被御座上那道凛然的目光与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硬生生截断。

“二十万石种薯,”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砸在金砖之上,字字铿锵,不容置疑,“今日卯时,三路齐发!北路,取黄河水道,直抵陕甘腹地;中路,经太行山驿道,发往山西各府;南路,顺运河南下,至山东全境!”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群臣,“每路配锦衣卫千户一员,持朕手谕,沿途州县主官需亲自点验交接,画押为凭!延误者,革职!伸手者,锁拿问罪!”

话音未落,他手指已精准地点向兵部尚书李邦华:“李卿!即刻从京营神机、神枢、五军三营,抽调精壮士兵三千!卸甲胄,佩腰刀,授‘劝农官’衔!分遣至陕甘、山西、山东受种州县,每县十员!”他的指令清晰如刀劈斧凿,“其责有三:一、监督种薯发放!按户部‘领种册’逐户核对,亲手交付,漏发一户,负责该县之劝农官,杖二十!二、田间亲授!每日教授三十户扦插之法,须亲手指点,农户学会一户,方可在册上勾划一户!三、张贴告示——‘秋收之后,官仓按市价一又二成收余薯,敞开收购,不设上限!’”

阶下,一名风尘仆仆、满面尘霜的信使,刚自八百里加急的驿道赶来,跪在殿角。听闻此言,这陕西巡抚的心腹竟激动得浑身颤抖,不顾朝仪,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声响,嘶声道:“陛下圣明!灾民若闻此讯,必争相领种,奋力垦荒!陕甘……陕甘民心定矣!再无乱心!” 朱由校的目光掠过信使那双布满冻裂血口、指甲乌黑的手,声音微沉,补充道:“所有劝农官,加赏月银五钱。与所驻村寨灾民,同吃同住!直至所教之地,薯苗尽数成活返青!”

辰初的寒风在黄河中游的荒原上尖啸,卷起漫天黄沙。二十万石承载着帝国希望的种薯车队刚刚驶离驿站的烟尘,另一道滚烫的圣旨已如雷霆般砸进这片焦渴的土地:征发十万灾民,即日开拔,筑坝修渠,引黄灌溉!

澄城县外,巨大的水利工地如同苏醒的巨兽。昨日还在水渠边磨蹭、眼神麻木的王二柱,此刻死死攥着一张粗糙的“工食票”,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票面上,“日发粮三升”五个朱红大字,比昨日那“二升”整整多了一升!沉甸甸的期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旁边,昨日刚领到两块宝贝疙瘩般种薯的老妇王氏,竟也颤巍巍扛起了锄头,加入了开渠的人流。劝农官队正赵勇,正半跪在她面前,用削尖的木棍在冻土上耐心地画着浅沟:“大娘,瞧好了,就这么深!埋薯块时,芽眼千万朝上……”

极目望去,五座巨大的拦水坝基已在号子声中破土,如同巨人的骨架深深楔入大地。一条用新鲜白灰勾勒出的渠线,宛如银色巨蟒,在广袤的黄土高原上蜿蜒伸展,长达二百余里!锦衣卫押运的庞大车队正在卸货,一柄柄闪着冷硬光泽的铁锄被分发下去,每柄锄头的木柄上都清晰地烙着“皇庄工坊制”的印记。领锄的灾民排着沉默的长队,眼神却不再像前日那般游移不定、充满疑虑——工地入口处,那墨汁淋漓、盖着鲜红官印的“官仓高价收余薯”告示,如同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进每个人的心窝里。

“等这渠通了,明年咱的地也能喝上黄河水,跟江南水田一样肥!” 王二柱狠狠一锄头刨下去,冻硬的土块应声而碎,泥土溅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他却咧开嘴笑了,深深的皱纹里,第一次盛满了名为“盼头”的光。

巳时的阳光穿透通州军器库高窗的尘埃,照亮了库房内堆积如山的森然杀器。“验铳——!”孙元化的吼声在空旷高耸的库房内激起重重回音。一万杆泛着幽蓝冷光的崭新鸟铳,正从海商郑一官庞大的船队上卸下,源源不断地搬入库内。铳身铭刻着“天启元年制”的工整楷体,枪管打磨得光可鉴人,比浙军旧铳明显长出一截,最精妙的是准星处,竟嵌入了极细的铜丝,在幽暗光线下微微反光。浙军把总沈敬之随手抄起一杆,枪托抵肩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感便从手臂直透心底——比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至少稳了三成!

“佛郎机炮,五十门!一炮不缺!” 郑家船队的管事躬着身,满脸堆笑地将厚厚一叠清单捧给孙元化,“全按万岁爷的吩咐,炮管加了足足三道精钢箍!射程嘛……”他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比旧炮,远了整整三十步!” 孙元化眼神锐利,挥手示意。士兵们立刻推来一门新炮,装药,填弹,点燃引信!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撕裂空气!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砸在百步之外特意堆起的土坡上!

“嘭!!!”

一声远比寻常炮击更沉闷、更暴烈的巨响炸开!土石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烟尘弥漫。待尘埃稍落,一个比旧炮炸出的大上近一倍的深坑,狰狞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短暂的死寂后,整个校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士兵们的眼睛都红了,那是看到克敌制胜希望的狂热!

库房外,又是另一番震撼景象。两万名从华北平原征募的健壮汉子,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正有序步入营区。昨日他们还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今日已换上了统一的灰布新军服,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更让他们胸膛挺得笔直的是——每人刚领到手中那沉甸甸的一两五钱的月饷预支银!这比朝廷原定的饷银足足多了五钱!“跟着陛下,有饱饭吃,有足饷拿,还能真刀真枪跟鞑子干!”一个保定口音的壮丁死死攥着那锭还带着铸模痕迹的银子,指甲深深掐进银锭边缘,仿佛要将这份从天而降的踏实感刻进骨头里。

未时的日头灼烤着通州西校场新辟的浙军大营,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名为“士气”的炽热气息。“浙军的弟兄们——!”主将王承业炸雷般的吼声瞬间压倒了营区的喧嚣,“领赏——!”

十二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在锦衣卫缇骑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入营区中央。油布猛地掀开!

哗——!

一片耀目的金光海潮般汹涌而出!整整十二车,码放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的官铸银锭!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令人窒息的金色光芒,晃得万余浙军将士几乎睁不开眼!

“前锋营八百弟兄!”孙元化亲自走到第一辆银车前,声音清晰有力,“每人一两特赏!这是陛下亲口谕令,记着你们为大军开路的头功!”他拿起一锭足色的官银,郑重地交到把总沈敬之手中。沈敬之掌心感受着那冰冷却又无比灼热的重量,一瞬间,当年在蓟镇寒夜里饿着肚子守烽燧的苦楚涌上心头——那时连口热乎粮都难求,何曾敢想有朝一日能得御赐厚赏?

“主力一万弟兄!”王承业紧接着登上银车,高举一锭大银,声如洪钟,“每人也是一两!陛下口谕:浙军乃新军筋骨,中流砥柱!这银子,是赏你们的忠勇,更是给你们杀敌的底气!余银,悉数犒劳统兵将佐!” 话音未落,整个营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队旗手周小五接过属于自己的那锭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留下清晰的牙印,随即蹦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跟着陛下!杀建虏!挣大银子!挣更多官银!”

分赏的狂热尚未平息,整编的号角已然吹响。一万五千人的庞大火器营迅速集结。其中一万三千杆崭新的鸟铳,握在了浙军将士的手中。他们挺立如林,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指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枪管,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油然而生——他们知道,用不了几日,这些凝聚着帝国最新技艺的利器,就将在合练场上,让那些初握刀枪的华北新兵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戚家军代代相传、百炼成钢的真本事!

申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烛火初上,将年轻帝王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辽东舆图上。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指尖沉稳地翻过一份份来自帝国四方的奏报:

陕西巡抚八百里加急:“灾民领种薯者已逾八成!新式铁锄、铁锹分发到位,各县水利工地人数日增千余,民情踊跃!”

通州孙元化飞章奏捷:“新式鸟铳一万杆、佛郎机炮五十门尽数入库!三万新军分编操练已毕,火器营今日已演三轮齐射,声威震天!”

北镇抚司密报:“海商郑一官密呈,愿再供上等鸟铳五千杆,只求陛下恩准其船队开海禁三月,往贩东洋。”

朱由校的目光在郑一官的密报上停留片刻,提笔蘸满朱砂,批示如刀:“准其所请,开海禁三月。然所供鸟铳,务必上上之品!价银,内库照市价足额给付。” 批示完毕,目光移回陕西奏报,在“劝农官教种”处画了一个朱圈:“劝农官尽心竭力,所教之地薯苗成活率九成以上者,秋收后各擢升一级,另赏番薯十石,以为表率!”

乾清宫西暖阁的奏报堆里,还压着两封驿站刚送抵的急报——

“白杆兵距通州尚有三日路程!” 朱由校展开第一封,字迹被雨水洇得发皱。报信的驿卒写道:“石柱土司秦民屏所部三千白杆兵,出河南入直隶,沿途翻太行、渡漳水,昨日过保定府时,遇山雨冲毁栈道,士兵竟徒手攀崖而过,白杆枪上的泥痕混着血渍,却无一人掉队。今晨抵涿州,秦民屏言‘必于廿七卯时准时入通州’,麾下士兵虽足茧厚如铜钱,仍扛枪疾行,声言‘要与浙军火器营比个高低’!”

朱由校指尖划过“白杆枪”三字,想起孙元化提过的“棱堡守御需攀爬能手”,嘴角微扬——这三千善用长杆、惯于山地作战的锐士,恰是守棱堡的最佳人选。

另一封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密报,专呈广西狼兵行程:“岑云彪所部一千六百狼兵,乘漕船沿运河北上,初三抵通可期。船队过徐州时遇逆风,狼兵竟赤膊拉纤,狼头纹藤牌在船头排得齐整,无人私离船队。昨日过沧州,有驿卒见其船舱藏着风干的蛇肉,笑言‘到了通州,要让北方兵尝尝广西滋味’!南京派去的旗官回报,岑云彪每日卯时必点卯,谁若偷懒,当即罚站船头晒日头,纪律较江浦驿时已肃然许多。”

“倒是收敛了些野性。” 朱由校在密报旁批注,“着通州卫备三十口大铁锅,按广西做法,给他们炖肉——但敢在校场寻衅,孙元化可先打后奏。”

两封急报搁在案头,与陕西、通州的奏报并排放着,仿佛已能听见:白杆兵的铁蹄踏过涿州官道的闷响,狼兵的漕船划破运河水波的轻响,正与通州校场的铳声、黄河工地的号子声,在天启元年的早春里,汇成一股奔涌向前的洪流。

这股洪流里,有山民的坚韧,有土司的悍勇,有浙兵的精锐,更有帝王掌控全局的魄力——待各路锐士齐聚通州,那支足以让建虏胆寒的新军,才算真正铸就了筋骨。

案头那座精致的西洋座钟,发出规律而永恒的“咔嗒”轻响,指针稳稳指向申时三刻。朱由校搁下朱笔,身体微微后仰,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殿宇。他看到了黄河浑浊的波涛被新筑的石坝驯服,汩汩清流沿着新开的银蟒般的渠道,滋润着陕甘干裂的坡塬;看到了无数嫩绿的薯苗在那些刚刚学会扦插的灾民手中,被小心翼翼地植入黄土,承载着秋日金黄的希望;看到了通州校场上,一万五千名火器营精锐,随着令旗挥落,万铳齐发,铅弹撕裂空气,织成一张遮天蔽日、毁灭一切的死亡之网!

这二十万石砸向帝国四方的种薯,这三十万两投入黄土深渠的银钱,这十万杆武装新军的犀利鸟铳……它们不是账簿上冰冷的数字,不是流水般花出去的消耗。它们是皇帝朱由校以无匹的魄力与充盈的内库为锤,狠狠砸进帝国摇摇欲坠根基里的定海神针!桩桩入地三尺,根根扎实无比!唯此,方能撑起一片再无饥馑冻馁、再无烽烟兵燹的朗朗乾坤!这雷霆万钧的赈济,这脱胎换骨的强军,这如潮涌动的银粮,只为二字——定鼎!定这万里河山,定这亿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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