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瓜瓜在“安神奶”的效力下睡得昏天暗地,全然不知自己一个奶嗝又在家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更不知自己那“祥瑞专项用度”的名头,已经被皇帝陛下灵活运用于国家赈灾事业。
她睡得香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口水印”,仿佛梦到了无数摆烂值在向她招手。
赵熙批阅完一批奏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目光再次落回摇篮上。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他心中那份属于帝王的杀伐决断悄然软化,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弥漫开来。他甚至开始觉得,将这处理政务的地点挪到吃瓜殿,是个无比明智的决定。至少,在批阅那些令人心烦的请安折子和互相攻讦的弹劾奏章时,抬头能看到这么一幅安宁的画面,也算是一种调剂。
就在他准备端起茶杯呷一口已经微凉的参茶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德全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通报:
“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
赵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这个母后,平日里深居简出,潜心礼佛,若非年节大事,等闲不出慈宁宫,今日怎会突然驾临这偏居一隅的吃瓜殿?
心思辗转间,他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无论如何,太后驾到,他必须亲迎。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已然在殿门口响起:
“皇帝不必多礼了。”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深紫色蹙金凤穿牡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大凤冠,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她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但眉眼间沉淀的威仪与久居上位的淡漠,让她看起来并不易亲近。正是当今太后,赵询的生母,柳氏。
赵询还是依礼躬身:“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他侧身将太后让进殿内。
太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整个吃瓜殿。殿内布置算不上极度奢华,但一应用度皆是顶尖,尤其是那张被重重纱幔和柔软锦缎包围的紫檀木摇篮,以及摇篮周围侍立的四个低眉顺眼的奶娘和八个宫女,这排场,比起皇子公主出生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张摇篮上,眼神锐利。
“哀家听闻,皇帝近日得了一位‘祥瑞’义女,宠爱有加,甚至将这偏殿都改了名号,叫‘吃瓜殿’?”太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哀家心中好奇,究竟是何等钟灵毓秀的孩子,能让我儿如此另眼相看,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顾不上了,特意过来瞧瞧。”
赵询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瓜瓜而来。太后虽不理俗务,但耳目众多,宫中发生如此大事,她不可能不知晓。尤其是他这几日确实因瓜瓜和追查太子之事,去慈宁宫请安的次数少了些。
“母后言重了。实在是这孩子……有些特殊,儿臣不得不小心看顾。”赵询斟酌着词句,引着太后走向摇篮,“母后请看,这便是瓜瓜。”
太后走到摇篮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里面熟睡的奶娃。粉雕玉琢,倒是生得极好,睡相也安稳,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Zzz……嗯……好像有生人的味道……谁啊……吵我睡觉……】苏瓜瓜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将小屁股对着外面。
太后:“……”
赵询嘴角微抽,连忙打圆场:“母后,瓜瓜年幼贪睡,失礼之处……”
“无妨。”太后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苏瓜瓜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皇帝,哀家听说,你不仅认她为义女,册封公主,赐号‘吃瓜’,还……扬言要以她‘马首是瞻’?甚至,将国库失银之事,也轻描淡写地划为她的什么‘专项用度’?”
她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当知轻重!如此儿戏国事,肆意妄为,将祖宗法度、朝廷体统置于何地?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奶娃捧得如此之高,你让恒儿,让满朝文武,如何心服?你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面对太后的质问,赵询早有准备。他神色不变,躬身道:“母后息怒。儿臣此举,绝非儿戏。瓜瓜之能,非比寻常。她乃天降祥瑞,佑我大胤国祚,儿臣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祥瑞?就凭她?”太后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哀家看你是被什么妖孽迷了心窍!皇帝,听哀家一句劝,将此女交给哀家,带回慈宁宫抚养。若她真是祥瑞,在哀家跟前沾些佛气,也是她的造化。若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哀家也好请高僧法师,及早祛除,免得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图穷匕见!
太后此行,根本不是为了看看“祥瑞”,而是要直接将苏瓜瓜从赵询身边带走!名为抚养,实为控制,甚至……处置!
赵询的心猛地一沉。他绝不可能让瓜瓜离开自己的视线!瓜瓜是他的保命符,是他逆转死局的关键!更何况,太后与太子关系亲密,若瓜瓜落入太后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母后!”赵询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瓜瓜必须留在儿臣身边!她的安危,关系重大,儿臣不能冒任何风险!”
“皇帝!”太后勃然变色,凤目含威,“你这是在违逆哀家?!”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地。连摇篮里的苏瓜瓜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压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唔……好吵……怎么感觉……杀气腾腾的……老头跟人吵架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就在这时,一直被太后气场压制、跪在角落里的一个奶娘,因为过度紧张,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小几上的一盏温着的清水。
“哐当!”瓷盏摔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一个开关!
“哇——!!!”
被彻底惊醒的苏瓜瓜,积攒的不满和惊吓瞬间爆发,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洪亮,带着婴儿特有的委屈和穿透力,瞬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赵询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再与太后对峙,一个箭步冲到摇篮边,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地将苏瓜瓜抱了起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瓜瓜不哭,不哭,朕在这里……”
太后看着皇帝那副紧张失措、全然没了帝王威仪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果然是妖孽!竟将皇帝迷惑至此!
苏瓜瓜才不管那么多,她睡得正香被吵醒,还感受到恶意,此刻委屈得要命,哭声震天响。
【呜哇——坏蛋!吓死宝宝了!欺负小孩!老头你快把她赶走!我要睡觉!我要摆烂!】
赵询听着她心里的哭嚎,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同时对太后的不满也达到了顶点。他抱着哭得打嗝的苏瓜瓜,转身对着太后,语气硬邦邦地道:
“母后!您也看到了,瓜瓜受不得惊吓!此事容后再议!儿臣先带瓜瓜去偏室安抚!”
说完,他竟然不等太后回应,抱着苏瓜瓜,几乎是脚不沾地、近乎小跑地冲向了吃瓜殿相连的暖阁,那速度,简直堪比被狗撵的兔子!
李德全和一众宫女太监都看傻了!
皇上……他……他居然抱着郡主,就这么……从太后娘娘面前……跑、跑掉了?!
太后更是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看着儿子抱着个奶娃落荒而逃的背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
“皇——帝——!”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胸脯剧烈起伏。
然而,赵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暖阁的门后,只留下苏瓜瓜渐行渐远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太后死死盯着那扇门,凤袍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很好!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竟然如此忤逆她这个母后!
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吃瓜郡主”,究竟能得意到几时!
“回宫!”太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慈宁宫的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忙跟上。
吃瓜殿内,只剩下满地狼藉(摔碎的瓷盏)和一众面面相觑、心惊胆战的宫人。
暖阁内,赵询抱着还在抽噎的苏瓜瓜,听着外面太后离去的动静,长长舒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鼻尖红红、眼睛湿漉漉的小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啊你……可真是朕的小祖宗。”
苏瓜瓜哭累了,打了个哭嗝,委委屈屈地把小脸埋进他怀里。
【吓死我了……那老太太谁啊……眼神好可怕……像要吃了我似的……老头你可得保护我……我要是没了,谁给你剧透啊……】
赵询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心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决心。
“放心,”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看来,与太后,乃至与太子一系的正面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了。
而他怀里的这个奶娃,就是他最大的底气,和……绝对不能失去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