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那句“我会让人来接手处理”,像一道冰冷的符咒,贴在了那几箱来自电讯处的“报废器材”上。自那天起,仓库那片区域仿佛成了无形的禁区,连平日里最爱在仓库角落里偷懒闲聊的管理员,都下意识地绕道而行。
沈砚之则被一种更加微妙的气氛所包围。科室里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科长对他说话时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仿佛他是什么不稳定的易燃物。他心知肚明,这是苏曼卿影响力投射下的结果。她亲自过问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废品”处理,本身就释放出强烈的信号——她仍在关注着他,或者说,关注着与他相关的一切。
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文书工作的琐碎细节里,如同一台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但在他内心深处,警惕的弦却绷紧到了极致。苏曼卿会如何“接手处理”?是派人来直接将箱子运走,彻底切断这条线索?还是以此为诱饵,布下新的陷阱,等待他再次行动?
他不能动,至少不能主动去碰那些箱子。组织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是鼓励,也是告诫,在局势未明、危险迫近时,静默和观察往往比贸然行动更为重要。他现在需要极致的耐心,等待苏曼卿先出牌,等待那本维修日志揭示的“风”真正刮起。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状态下又过去数日。那批箱子依旧原封不动地堆在仓库角落,覆着日益厚重的灰尘,仿佛已被世人遗忘。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他奉命将一批整理好的档案送往局本部机要处归档。机要处位于主楼更高、守卫更森严的楼层,与总务处的嘈杂混乱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气息。
在等待机要处文书签收文件时,沈砚之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虚掩的门。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苏曼卿。她正站在一张摊开地图的桌前,与几名军官低声讨论着什么,侧脸线条紧绷,神情专注而冷峻。
似乎感应到门外的目光,苏曼卿的头颅微微一顿,侧过头,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站在走廊远处的沈砚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砚之立刻垂下眼睑,做出恭敬等候的姿态,心脏却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两秒,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这短暂的一瞥,却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人感到压力。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我始终看着你。
很快,机要处的文书办理好了签收手续。沈砚之没有片刻停留,拿着回执,转身离开。直到走下楼梯,重新回到总务处喧闹的环境中,他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似乎消失了。
这次意外的隔空对视,让沈砚之更加确信,苏曼卿对他的关注并未因调离而减弱,反而可能因为那批箱子的出现而再次升级。她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手,即便暂时收起了弓箭,目光也从未离开过猎物可能出现的区域。
他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沈砚之竭力维持着“静默”姿态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再次主动找上了他。
是孙宏宇。
他出现在总务处文书科的门口,依旧穿着维护人员的工装,脸上带着那种看似随和、实则精明的笑容。他是以“例行检查各部门办公设备电路安全”为由过来的。
科室里的人对此习以为常,并未过多留意。孙宏宇一边装模作样地检查着墙角的插座和电线,一边看似随意地踱到了沈砚之的办公桌旁。
“赵兄,别来无恙?”孙宏宇压低声音,语气熟稔。
沈砚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疏离:“孙兄?你怎么到总务处来了?”
“混口饭吃嘛,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孙宏宇笑了笑,目光扫过沈砚之桌上那些枯燥的档案卷宗,意有所指,“看来赵兄在这里,倒是清闲了不少。”
“比不上孙兄自在。”沈砚之淡淡回应,重新低下头,继续抄写文件,摆出不愿多谈的姿态。
孙宏宇却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清闲是福啊。有些地方,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一不小心,就容易……惹火烧身。”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之毫无反应的脸,又加了一句,“尤其是,当有人始终盯着你不放的时候。”
沈砚之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孙宏宇这话,分明是在指苏曼卿。他知道苏曼卿在持续关注自己?他到底知道多少?
“孙兄的话,我总是听不太明白。”沈砚之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我只知道做好分内事,其他的,不该我操心。”
“分内事……”孙宏宇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讥诮,“有时候,分内事和要命的事,只隔着一层纸。赵兄是聪明人,应该早做打算才是。毕竟,南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至少……命能保住。”
他又提到了“南边”!这已经是第二次明确的暗示,劝他投靠汪伪政权!
沈砚之心中怒火暗涌,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放下笔,终于抬起头,正视着孙宏宇,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拒绝:“多谢孙兄好意。只是,人各有志。我赵明远虽然不才,但也知道‘忠’字怎么写。脚下的土地,再不好,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孙宏宇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屡次拒绝后的愠怒。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生硬:“好一个‘忠’字!既然赵兄心意已决,那……就好自为之吧。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连剩下的“电路检查”也懒得做了。
看着孙宏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沈砚之的目光沉静如水。与孙宏宇的这次短暂交锋,几乎算是彻底划清了界限。这个神秘莫测的维护员,其立场已经昭然若揭——即便不是汪伪的人,也绝对是心怀异志、试图拉人下水的投机分子。他三番五次的试探和招揽,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自己某种“价值”的认可,或者说,对自己背后可能存在的“秘秘”的觊觎。
危险,不仅仅来自苏曼卿的正面审视,也来自孙宏宇这类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静默的张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前有苏曼卿虎视眈眈,后有孙宏宇伺机而动,自己则被困在总务处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四面透风的牢笼里。那批藏着秘密的箱子近在咫尺,却动弹不得。组织的指令悬而未决,只留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期待。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仿佛被无形的蛛网层层缠裹,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山城潮湿闷热的空气涌入。远处,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水汽氤氲,视野迷茫。
“待风而起……”他再次默念。风,究竟何时才会来?而当风起之时,他是能乘风破浪,还是会被这无尽的旋涡彻底吞噬?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与张力中,他必须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原地,保存力量,等待那个或许能撬动全局的、唯一的机会出现。无论那是苏曼卿的下一步动作,是组织的最终指令,还是那本维修日志所预示的、关于“鼹鼠”与真相的……最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