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雾,似乎永远带着一种粘稠的、化不开的阴郁,如同沈砚之此刻的心境。背景复核的表格交上去后,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流逝了数日。没有通知,没有问询,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但这种死寂般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沈砚之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电讯处,完成分内的工作,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但他能感觉到,无形的监视似乎更加严密了。偶尔一瞥,总能捕捉到某些同事迅速移开的目光,或是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日常工作人员的身影。他知道,审查并未停止,而是在更深的暗处进行着。苏曼卿像一位极有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他露出最终的破绽,或者,是在等待着某个确凿的证据从外部传来。
他与苏曼卿之间,维持着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默契。相遇时,彼此的目光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纯粹公务性的、短暂的交汇,然后迅速分离,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但沈砚之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她不再试探,不再言语讥锋,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终的宣判在酝酿。
这天,工作组接到一项来自总局的协查请求,要求调阅近期所有与江南地区非正常电讯活动相关的记录和分析报告,尤其是涉及几个特定频率和编码模式的。任务落在了沈砚之和另外两名组员身上。
在整理和筛选海量记录的过程中,沈砚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发现,这些被重点关注的频率和模式,与组织在江南地区活动时使用的几套备用联络方案,存在着高度重合的特征!虽然并非核心方案,但这种程度的吻合,足以引起军统的警觉,并可能顺藤摸瓜,威胁到整个江南地下情报网络的安全。
他必须设法将这部分记录混淆或剔除。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有记录的调阅和筛选都在系统监控之下,任何异常的删除或修改都会立刻留下痕迹。而且,另外两名组员也同时在处理这些数据。
他只能利用筛选和归类报告的权限,在撰写汇总报告时,刻意弱化这些特定特征与“非法活动”的关联性,将其描述为“可能存在其他解释的偶发现象”或“与已知商业电台谐波高度相似”,试图降低其威胁等级,并将审查的方向引向错误的可能性。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举动。这份报告最终会呈交到苏曼卿,乃至更高层的手中。任何一点刻意的偏向,都可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识破。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处理这份报告时,孙宏宇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侦听科,例行检修设备。他磨蹭了很久,直到另外两名组员因故暂时离开,工作室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
孙宏宇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慢悠悠地踱到沈砚之的桌旁,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关于江南地区信号的分析图表上。
“赵兄还在忙?”孙宏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沈砚之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嗯,总局要的协查报告,比较急。”
孙宏宇俯下身,看似在观察屏幕,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江南的水,比重庆还浑。有些鱼,看着像虾米,咬起人来……可是会要命的。”
沈砚之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一顿。孙宏宇的话,再次充满了暗示。他是在警告自己江南组织的危险?还是在暗示他已经察觉了自己在报告中的手脚?
“孙兄的话,总是高深莫测。”沈砚之没有抬头,继续敲击着键盘,语气平淡。
孙宏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不是高深,是怕死。这年头,知道得太多,死得快;管得太多,死得更快。赵兄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有时候,退一步,或许能看到更宽的天地,比如……南边?”
南边?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孙宏宇这是在暗示投靠南京的汪伪政权?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三番五次地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接触和试探自己?
他不能再沉默下去,必须给出回应,否则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他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转过头,第一次正面迎上孙宏宇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
“孙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比如,脚下的土地,和心里的……道。”
他用了“道”这个字,而非更直白的“信仰”或“国家”,既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又留下了一定的模糊空间。
孙宏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了然。他深深地看了沈砚之一眼,点了点头:“道不同啊……可惜了。赵兄,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工作室。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与孙宏宇的这次短暂交锋,几乎算是某种程度的摊牌。他明确拒绝了一条看似可能“求生”的歧路,也无疑加深了孙宏宇,以及孙宏宇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对他的“敌意”或“关注”。
前狼后虎,不外如是。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报告上,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为江南的同志争取时间的机会。他必须将这份报告完成,哪怕明知它可能成为指向自己的又一枚子弹。
就在他即将完成报告的最后部分时,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胡科长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敲门。
“赵……赵明远!”胡科长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苏……苏长官让你立刻去她办公室!马上!总局……总局来人了!”
轰隆!
沈砚之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有瞬间的空白。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关掉了正在编辑的报告界面,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皱的衣角。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个寻常的会议。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雾依旧,看不到丝毫阳光。
图已穷,匕将现。
他没有再看惊慌失措的胡科长,迈开脚步,朝着苏曼卿办公室的方向,沉稳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通往刑场的阶梯上,沉重,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与苏曼卿之间那场漫长而复杂的博弈,终于走到了最终的棋盘。而这一次,他不再有后退的余地,也不再有任何转圜的空间。唯有直面那柄已然悬在头顶的、冰冷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