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北京城迎来了第一波暑热。上书房内,虽然四周摆放着冰盆,但沉闷的空气依然让人感到窒息。今日讲授经史的是一位新来的翰林院学士——张英,以学问渊博、治学严谨着称。
“今日我们讲《春秋》中的‘尊王攘夷’之道。”张英开宗明义,声音洪亮,“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其微言大义,在于明尊卑、辨华夷。”
汪若澜在一旁研墨伺候,注意到当张英讲到“华夷之辨”时,几位皇子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清朝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夷”这个字眼向来敏感。
果然,太子胤礽第一个发难:“张学士,依你之见,当今大清是华是夷?”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张英顿时汗流浃背:“太子殿下明鉴,大清承天命、继道统,自然是华夏正统。”
“哦?”胤礽不依不饶,“那我满洲先祖,在入关之前,算是华是夷?”
殿内空气几乎凝固。张英面色惨白,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这时,八阿哥胤禩温言解围:“二哥此问恐怕不妥。华夷之辨,重在文化而非血统。我满洲虽起自关外,但入主中原后习孔孟之道,行周礼之制,早已是华夏一员。”
这番话既化解了张英的尴尬,又巧妙地重新定义了“华夷”标准,可谓高明。汪若澜不禁暗自赞叹胤禩的机智。
然而争议才刚刚开始。四阿哥胤禛突然开口:“八弟所言固然有理,但《春秋》‘尊王攘夷’之本意,在于强调君臣大义。如今讲学,当重在忠君爱国,何必纠缠于华夷之辨?”
这话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忠君”领域,但也暗指胤禩偏离了重点。兄弟二人目光相接,虽都面带微笑,但空气中已隐隐有火药味。
十三阿哥胤祥见状,试图缓和气氛:“依儿臣浅见,无论是华是夷,能保境安民便是明君。唐太宗有鲜卑血统,不也开创贞观之治?”
“十三弟此言差矣。”九阿哥胤禟插话,“治国平天下,首重制度。明朝倒是纯正汉人天下,末年却腐败透顶。可见血统并非关键,制度才是根本。”
争论从华夷之辨转向治国之道,各方观点愈发鲜明。太子党强调正统地位,八阿哥党主张文化融合,四阿哥则更关注实际治理。
汪若澜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这些看似学术的争论,实则都暗指当前政治。太子地位不稳,八阿哥声望日隆,四阿哥默默积累实力——上书房俨然成了政治斗争的缩影。
这时,张英试图将讨论拉回正轨:“诸位阿哥高见,让臣受益匪浅。不过今日既讲《春秋》,不如回到经文本义...”
“经文本义?”胤礽冷笑一声,“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经义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天下承平,何必拘泥于古人言论?”
这话几乎是在否定儒学经典的价值,张英吓得跪地叩首:“太子殿下慎言!”
胤禩趁机反驳:“二哥此言恐有不妥。经义虽需与时俱进,但圣人教诲仍是立国之本。若无规矩,何以成方圆?”
“规矩?”胤礽提高声调,“什么规矩?是汉人的规矩,还是满人的规矩?我大清自有国情,何必事事仿效前朝!”
争论逐渐升级,从学术讨论变成了意识形态之争。汪若澜注意到,康熙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外,面色阴沉地听着里面的争论。
最激烈的交锋发生在胤禛和胤禩之间。当讨论到“封建与郡县”之争时,胤禛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三藩已平,当收地方之权,强中央之威。”
胤禩则坚持地方分权:“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地方情况各异,当许其因地制宜,如此方能天下归心。”
两人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胤禛引用《韩非子》强调法治,胤禩则以《孟子》主张仁政。支持太子的皇子们趁机煽风点火,殿内乱作一团。
“够了!”
一声怒喝从殿外传来。康熙大步走入,面色铁青。皇子们慌忙跪地,鸦雀无声。
“朕让你们在上书房读书,是让你们学习圣贤之道,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争强好胜!”康熙目光如电,扫过跪了一地的儿子,“特别是你,”他指着太子胤礽,“身为储君,不以身作则,反而带头争论成何体统!”
胤礽面色惨白,低头不敢言语。
康熙又看向胤禩和胤禛:“还有你们,兄弟之间不知和睦,反而各立门户,真是让朕失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汪若澜身上:“你作为上书房的宫女,目睹阿哥争执不加劝阻,也有失职之过!”
汪若澜心中一惊,连忙叩首:“奴婢知罪。”
令人意外的是,胤祥突然开口:“父皇息怒!今日之争实因儿臣而起。是儿臣学识浅薄,提出问题引发争论,与汪姑娘无关。”
康熙冷哼一声:“都起来吧。今日之事,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风波暂时平息,但上书房内的气氛依然凝重。课后,皇子们各自默默离去,无人再敢多言。
汪若澜在整理文书时,发现胤禛的书案上留有一张字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规矩不可行尽,好话不可说尽。”
这四句箴言意味深长,既是对今日之争的反思,也暗含处世智慧。她小心收好字条,打算明日归还。
傍晚时分,汪若澜正准备离开上书房,胤祥悄悄找到她:“今日连累姑娘受责,实在过意不去。”
“十三阿哥言重了,是奴婢失职。”
胤祥摇头:“今日之争,其实早有征兆。哥哥们之间的分歧,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旗人,不必卷入这些是非。”
这话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之口,格外令人心酸。汪若澜轻声安慰:“十三阿哥宅心仁厚,必能逢凶化吉。”
“借你吉言。”胤祥勉强一笑,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今日四哥让我转告你,近日宫中恐有变故,望你多加小心。”
汪若澜心中一震。胤禛特意让胤祥传话,这暗示着局势可能真的到了紧要关头。
回储秀宫的路上,她反复思量今日之事。上书房的学问之争,不过是冰山一角。太子与八阿哥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四阿哥在暗中布局,而康熙的态度也越发难以捉摸。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轻声自语。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转动,而上书房的这场争论,可能正是某个重大变故的前兆。
夜色中,紫禁城的轮廓显得格外凝重。汪若澜抬头望月,心中涌起一种预感: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她必须更加谨慎,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生存下去。
而在乾清宫内,康熙正对心腹太监感叹:“皇子们各怀心思,朕还在位就已如此,将来恐生祸端啊。”
老太监小心翼翼:“万岁爷多虑了,阿哥们只是年少气盛...”
“年少气盛?”康熙冷笑,“朕看他们是迫不及待了!”
这一夜,紫禁城中有多少人无眠?权力的游戏正在进入新的阶段,而汪若澜这个意外卷入的现代灵魂,即将见证历史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