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京城的街道上还弥漫着清晨的薄雾,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黎明的宁静。张文长居住的客栈内,他已洗漱完毕,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铜镜里的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温文尔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与寻常寒窗苦读的举子别无二致。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具看似文弱的身躯,曾在宗人府的高墙深院中如鬼魅般穿梭,与当朝最危险的囚犯 —— 幽禁中的晋王刘知明,进行了一场足以颠覆江山的惊天密谋。昨夜的紧张与肃杀,仿佛都被清晨的薄雾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疲惫与异样,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锐利,又迅速被温和的表象掩盖。
张文长仔细系好腰带,拿起桌上的折扇,扇面上题着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字样,笔锋遒劲,尽显文人风骨。他对着铜镜再次调整了笑容,确保每一个神态都符合 “勤奋谦和、才华横溢” 的新科举人形象,随后便推开门,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东宫,朱红的宫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却难掩深宫之中的肃穆与威严。侍卫们身着明黄色的铠甲,手持长枪,站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东宫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宗人府的霉味形成了天壤之别。
张文长走到东宫门口,递上通关文牒,侍卫仔细查验后,恭敬地放行。他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过层层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泛起微凉的光泽。沿途的宫女太监们见到他,都纷纷躬身行礼,眼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好奇 —— 这位新科举人近来深得太子赏识,频繁出入东宫,早已成为东宫上下瞩目的焦点。
东宫书房内,气氛却异常凝重。雕花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讨论声,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张文长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太子刘知远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身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与威严。他的两侧坐着几位近臣,有负责文教的礼部侍郎周大人,有精通吏治的御史大夫李大人,还有太子的贴身谋士徐先生,几人围在一张矮桌旁,桌上摊着厚厚的策论范文和殿试流程草案,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到张文长进来,刘知远原本略带严肃的脸上瞬间露出温和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抬手示意:“文长来了,正好。快过来坐,我们正为殿试的事犯愁呢。”
张文长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温和:“属下参见殿下,参见各位大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 周大人面带和蔼,李大人神色严肃,徐先生则眼神锐利,似乎在暗中观察他。张文长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缓步走到矮桌旁,顺势坐下。
刘知远拿起桌上的一张宣纸,递给张文长:“你看,此次殿试策论,我们初步拟定以‘吏治与民生’为题,意在考校士子对朝政的认知、对百姓的关怀,以及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只是众人争论许久,始终觉得题目还需再打磨,不知如何才能更精准地考校出士子的真才实学与经世之志。你近来常随我处理政务,又曾游历江南,见识独到,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张文长双手接过宣纸,目光落在 “吏治与民生” 四个字上,指尖微微收紧。他深知,这不仅是太子对他的考验,更是他巩固信任的关键。昨夜晋王的叮嘱犹在耳畔 ——“投其所好,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能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开始仔细聆听众人的讨论。
周大人率先开口:“依老夫之见,‘吏治’重在考核士子对官员选拔、考核、监察制度的理解,可在题目中加入历代吏治改革的案例,让士子分析利弊;‘民生’则需结合当下灾情、赋税等问题,考察其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
李大人却摇头反驳:“周大人所言虽有道理,却未免太过宽泛。如今朝堂最棘手的,是地方官员贪腐与百姓赋税过重的矛盾,不如聚焦于此,让士子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方能看出其真才实学。”
徐先生则补充道:“殿下励精图治,欲革除弊政,题目还需体现出‘革新’之意,既要考校士子的学识,也要考察其勇气与担当,看谁有魄力提出切实可行的改革之策。”
几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张文长始终沉默倾听,时而点头,时而皱眉,仿佛在认真思考。待众人稍作停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各位大人所言皆有深意,属下斗胆补充几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知远,语气恭敬却不失自信:“殿下以‘吏治与民生’为题,意在选拔能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堂解难题的栋梁之才,此乃民心所向,社稷之幸。属下以为,题目可分两部分:其一,‘吏治’部分,可引用前朝‘贞观之治’中整顿吏治的案例,让士子对比当下吏治现状,分析贪腐滋生的根源,提出‘如何建立长效监察机制’的具体策略,既考校其历史学识,又考察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其二,‘民生’部分,属下曾游历江南,亲眼目睹漕运不畅导致粮价暴涨,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可以此为切入点,让士子结合江南见闻,提出‘如何平衡漕运改革与百姓生计’的方案,既贴合实际,又能看出士子是否心怀百姓。”
张文长一边说,一边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字迹工整秀丽:“此外,策论还需增设‘经世之志’的考察,可在题目末尾设问‘若你为地方官,将如何践行吏治清明、民生安乐的抱负’,让士子畅所欲言,展现其格局与担当。如此一来,题目既有历史深度,又有现实意义,既能考校学识,又能洞察人心,想必能选拔出真正的人才。”
他的话语刚落,书房内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几位近臣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周大人抚须笑道:“张举人所言,切中要害!结合江南见闻提出具体问题,既务实又新颖,老夫自愧不如。” 李大人也颔首认同:“‘长效监察机制’与‘漕运改革’,皆是当下朝堂亟待解决的难题,以此为题,方能看出士子的真本事。”
刘知远更是面露喜色,他站起身,走到张文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赏:“文长所言,深得我心!你不仅才学渊博,更能心系百姓,洞察时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有你相助,此次殿试定能选拔出栋梁之材!”
张文长连忙起身躬身,态度谦逊:“殿下过誉了。属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能为殿下分忧,为社稷出力,是属下的荣幸。” 他的姿态恭敬而不卑微,眼神真诚而不谄媚,完美地扮演着 “忠臣良才” 的角色。
当天午后,刘知远处理完政务,回到内殿休息。他的妃子南宫夏春正坐在窗边刺绣,见到丈夫回来,连忙放下针线,上前为他更衣。南宫夏春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不仅是刘知远的贤内助,更是他最信任的人,时常能以女性的细腻察觉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两人坐下闲聊,刘知远无意间提及张文长,脸上满是赞赏:“今日与近臣商议殿试题目,文长提出的建议独到而务实,比几位老臣更有见地。若朝中多几个如张文长这般既有才学又有实干之心的臣子,何愁天下不治?”
南宫夏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赏识,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自张文长频繁出入东宫以来,她总觉得此人过于完美 —— 才华横溢却不张扬,恭敬谦和却不失主见,仿佛一切都恰到好处,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但她多次暗中观察张文长的言行举止,无论是与太子议事,还是与宫女太监相处,都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破绽。
南宫夏春轻轻放下茶杯,柔声说道:“殿下爱才之心,臣妾明白。张文长确有才华,能为殿下所用,是社稷之福。只是臣妾听闻,‘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用人当察其微,观其行,日久方能见人心。殿下虽赏识他,也需多留几分心,切莫因一时偏爱而忽略了细节。”
刘知远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握住南宫夏春的手,语气轻松:“夏春过虑了。文长乃袁师亲自考较过的门生,袁师一生识人无数,品行端正,他推荐的人,定然不会有错。而且文长近来的表现,你也看在眼里,勤勉踏实,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若因无端的疑虑而错失良才,岂不可惜?”
南宫夏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刘知远态度坚决,眼中满是对张文长的信任,便知多说无益,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是臣妾多虑了。” 只是她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像一颗种子,悄然埋下。
接下来的几日,张文长愈发活跃在东宫。他不仅参与筹备殿试的各项事宜,还主动协助太子处理奏折,分析朝政。每当刘知远遇到难题,他总能及时提出中肯的建议;每当东宫需要人手,他总是第一个主动请缨,且办事效率极高,从不出错。
有一次,刘知远因江南漕运的奏折烦恼不已,张文长便彻夜不眠,整理出江南漕运的历史数据、当下困境及改革方案,第二天一早便呈给太子。方案中不仅详细列出了漕运堵塞的原因,还提出了 “疏通河道、精简漕官、减免漕税” 的具体措施,甚至附上了自己绘制的漕运路线图,细致入微,让刘知远惊叹不已。
“文长,你真是我的得力助手!” 刘知远拿着方案,对张文长赞不绝口,“有你在,我轻松了不少。待殿试结束,我定要向父皇举荐你,让你在朝中担任要职,为国效力!”
张文长躬身谢恩,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成功,刘知远对他的信任越来越深,距离晋王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他就像一条精心伪装的毒蛇,将獠牙藏在温和的外表下,潜伏在猎物的身边,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东宫的日子依旧平静,朝臣们为殿试忙碌着,刘知远沉浸在得到良才的喜悦中,南宫夏春的疑虑被压在心底,无人察觉。但只有张文长知道,平静的表面下,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他每日在东宫周旋,收集着太子的一举一动,分析着朝堂的每一个动向,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等待着下一次与晋王密会的时机。
夜色再次降临,张文长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东宫方向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刘知远,你以为我是你的得力助手,却不知,我是取你性命、夺你江山的索命之人。”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锐利与狠戾,“殿试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