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像块刚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火炭,烫得秦川手心滋滋作响,连带着心尖都跟着一哆嗦。
“午时三刻,老地方,风向标……” 他把这几个字在牙缝里碾过来碾过去,一股子浓重的不安攫住了他。
午时三刻,他妈的就是中午十一点四十五,这时间点卡得也太毒了,简直就像是算准了苏然要到的钟点!
“老地方是他妈哪儿?风向标又指的什么鬼东西?”赵营长跟困兽似的在屋里转圈,手指头把本就没剩几根的头发挠得更乱,眼珠子红得吓人。
“不知道。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秦川把纸条死死攥在手心,几乎要捏出水来,“孙老五这一溜,摆明了是要搞大事。许晓芸那头呢?”
“还钉着呢,没啥动静,在广播站里头念稿子。” 赵营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操!这娘们儿,真他娘能装!”
秦川没搭这茬,他心里头那点关于许晓芸的疑影还没散尽。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速又急又稳:“老赵,听着,计划得变。苏然的车队,不走原定的西南大路了,太显眼。改走北边那条老黄土路,虽然坑多难走,但林子密,好隐蔽。另外,把咱们基地这几个高的犄角旮旯,尤其是能瞅见主路和仓库区的房顶、水塔,都给老子架上暗哨,配望远镜和信号枪,眼睛都他娘给老子瞪圆了!”
“成!我立马去办!” 赵营长一抹脸,转身就要冲出去。
“慢着!”秦川低喝一声叫住他,眼神跟淬了火的钩子似的,“再挑几个底子干净、手脚麻利、脸生的弟兄,换上老百姓的破衣裳,混在今天上午进出基地办事的人堆里,撒出去,就撒在‘老地方’可能指的几块地界——仓库后头、废料场边上、还有挨着后山的那片野林子外面。瞧见孙老五,或者任何不对劲的苗头,都给老子憋住了,别吭声,发信号!”
“懂了!” 赵营长重重一点头,脚步咚咚地跑了出去。
上午九点刚过,秦川“顺路”溜达到了广播站门口。许晓芸正在里头摆弄那些旋钮,准备中午的广播。
瞧见秦川,她脸上立刻挤出混合着感激和惶恐的笑,看得人心里头发涩。
“秦工,早。” 她声音细细的,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嗯。”秦川应了一声,假装随意地提起话头,“昨天弄脏文件那事儿,老王头后来没再叼嗦你吧?”
“没,没了。” 许晓芸赶紧摇头,手指头不自觉地开始卷搓广播稿的纸边,把那纸角都卷毛了,“多亏了秦工您帮我递话……我……我往后一定仔细再仔细,绝不再出岔子。”
秦川看着她这副战战兢兢、心有余悸的样儿,心里头那点疑影又晃荡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儿天阴不阴:“对了,后勤科有个叫孙老五的,你认得吗?听说他屋里头挺造孽(困难)。”
许晓芸卷着稿纸的手指头猛地一僵,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虽然她立马就把头埋了下去,可秦川眼尖,抓了个正着。
她的声音也跟着有点发紧,不像刚才那么自然:“孙……孙师傅?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太熟……秦工您怎么……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没啥,就随口一问。” 秦川目光沉静地在她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了一瞬,没再往下逼,“你忙你的。”
他转身走开,心里头却像是又压上了一块石头。
许晓芸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措,不像是能演出来的。她和孙老五之间,指定有猫腻。
时间滴答滴答地往前走,眼瞅着就要蹭到午时了。
基地面上看着还是该干啥干啥,风平浪静,可底下那根弦,已经绷得快要断了。变更路线的指令,已经用最隐秘的法子递给了苏然的车队。
高处蹲着的哨兵传回话,没见着啥扎眼的。
便衣的弟兄们也像水滴渗进沙子一样,悄没声地散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开了,就等着。
秦川坐镇在实验室,这儿算是基地消息相对灵通的地儿。
他面前摊着那张都快被他摸烂了的基地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圈画了几个可能的“老地方”。
他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的,一边惦记着苏然在路上是不是平安,一边又得提防着家里头不知道啥时候就会炸开的雷。
十一点整。别在衣领子下面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赵营长带着嘶哑的声音:“各点位都精神点!目标估摸着一个钟头后到!”
秦川走到窗户边上,外头日头明晃晃的,晒得地皮发烫。
离午时三刻,还有整整三刻钟。这三刻钟,漫长得像是要把人熬干。
他忍不住又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本硬皮笔记本和那份沉得坠手的预案。
林安娜那句冷冰冰的“抉择的时候到了”,又在他耳朵边响起来。
要是许晓芸真是那个内鬼,他该咋办?要是那枚邪门的“鬼火”芯片在节骨眼上捣乱,他又该怎么收拾?
各种乱七八糟的可能,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没一种下场是好的。
他觉着自个儿就像掉进了一个大漩涡,拼命扑腾,可能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吞掉的命。
他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干热空气,把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全都甩出去。
现在,他只能信自己的判断,信赵营长和那些靠得住的弟兄,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位。
当时钟的指针不偏不倚,指到十一点半,离那要命的午时三刻只剩下一刻钟。
突然秦川桌上那部内部电话“叮铃铃”猛地炸响起来!
秦川心口一缩,抓起听筒,里面立刻传来基地大门哨兵又急又慌的声音:“秦工!大门口……大门口来个老大娘,说是许晓芸同志的亲娘,有火烧眉毛的急事非要见许晓芸!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我们……我们这拦还是不拦啊?”
几乎就在同一秒钟,秦川别在裤腰带上的、专门跟便衣队员联系的那个小方块对讲机,也“滴滴滴”地震动起来,传来一阵事先约好的、急促的敲击暗号——三长,一短!意思是:“发现目标,情况不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