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消失,打开了无名灵魂深处某个被层层封印的角落。那短暂与团子融合带来的记忆碎片和蚀骨恨意,并未随着融合结束而完全消散,反而在他那至善的本性之下,留下了一片无法驱散的巨大阴影。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爬行、将乞讨来的微薄食物分给更弱小者的聋哑乞丐。但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眸,如今眼神深不见底,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偶尔,当他看着那些欺凌弱小的场面时,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芒,太快,几乎看不清。
老乞丐和庙里其他小乞丐都察觉到了无名的变化。他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再是单纯的无法言语,而是一种带着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死寂。他依旧分享食物,但动作里少了些许温度,多了几分近乎麻木的惯性。
(团子:无名哥哥……不一样了……) 识海里,团子的光芒带着一丝暗红,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担忧或愤怒,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让它变得有些焦躁。(团子:那些坏人……抢走石头……该杀!)
无名没有回应团子这充满戾气的意念。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城镇的角落里爬行,机械地重复着“乞讨”和“分享”这两个被刻入骨髓的指令。
然而,他想安静,但麻烦找上门。
无名那“不合规矩”的善行,早已引起了某些“上层人物”的注意。
城镇阴暗处,一座比破庙稍好一些、但也同样散发着酸臭和霉味的大院里。这里是本地丐帮舵主刘黑心的“香堂”。
刘黑心人如其名,心黑手狠,靠着掌控几条繁华街道的乞讨权,以及对手下乞丐的盘剥,在这底层世界里作威作福。他长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总是闪烁着算计和贪婪的光芒。
此时,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掉漆的太师椅上,听着手下一个小头目的汇报。
“舵主,就是那个小哑巴残废!最近总是不按划好的地盘乞讨,还老是把讨到的东西分给那些没入帮的老弱病残!好多人都看着呢,说那小哑巴心善……”小头目添油加醋地说着。
刘黑心眯着三角眼,手里盘着两个脏兮兮的核桃,冷哼道:“心善?呸!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善心就是他妈最不值钱的东西!他这么搞,把老子的规矩当什么了?那些老弱病残本来就没油水,饿死拉倒!现在被他这么一搞,显得老子多刻薄似的!而且,他这么乱分东西,让其他那些按规矩交钱的弟兄们怎么想?嗯?”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这口子不能开!必须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知道,坏了老子的规矩,是什么下场!”
一股无形的、阴冷的力量,悄然掠过刘黑心的灵魂。远在冥府深处的冥王,慵懒地调整着因果的丝线,将刘黑心本性中的贪婪与残忍,无声地放大了数倍。他要确保这“制度性的恶”,能精准地、残酷地施加在那枚正在“发酵”的道果之上。
刘黑心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烦躁不堪,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残废,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暴虐欲望。
“去!把那个小哑巴,还有那个收留他的老不死,都给老子‘请’过来!”刘黑心狞笑着,特意加重了“请”字,“老子要亲自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傍晚,无名刚爬回破庙,将今天好不容易讨到的半个还算干净的馒头,分给了一个生病咳嗽的小女孩。老乞丐坐在角落里,看着无名那沉默而固执的侧影,欲言又止,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团子在无名识海中猛地发出尖锐的警报!
(团子:很多人!坏人!又来了!和上次抢石头的一样!)
无名抬起头,看到以那个小头目为首的七八个彪形大汉,再次堵住了庙门,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而这次,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稍好一些绸布褂子、尖嘴猴腮、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刘黑心。
老乞丐脸色瞬间煞白,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上前说情。
刘黑心却看都没看他,三角眼如同毒蛇般,直接锁定了坐在地上的无名。
“就是你这个小残废,坏了老子的规矩?”刘黑心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侮辱。
无名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恶意的目光,以及团子传递来的、比上次更加浓烈的危机感。
“舵主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旁边一个小喽啰上前一步,抬脚就踹向无名!
无名似乎早有预料,用手臂猛地一撑地面,残疾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旁边挪开了半尺,险险避开了这一脚!
身体自己动了——不是他的意志,而是某种更深、更古老的东西,在替他避开死亡。
那喽啰一脚踹空,愣了一下。
刘黑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大的恼怒:“哟呵?个小残废还挺滑溜?看来不给你点真格的,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将无名从地上架了起来!无名残疾的双腿无力地垂着,他拼命挣扎,用手抓,用头撞,但他那点力气,在成年壮汉面前毫无作用。
“放开他!你们放开他!”老乞丐冲上来,想要阻止,却被另一个打手轻易地推倒在地,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刘黑心走到无名面前,近距离打量着这张脏污却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以及那双此刻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他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划过无名的脸颊,留下一道白痕,语气充满了戏谑:
“小模样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残废。听说你心很善?喜欢把东西分给别人?”
无名死死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善?”刘黑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你跟我讲善?老子告诉你,老子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善!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死!”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色变得狰狞,对着所有聚集过来、敢怒不敢言的乞丐们,大声宣布: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个小哑巴,不守地盘,乱分食物,坏了丐帮的规矩!今天,老子就要按帮规处置他!让你们都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
他一把抢过旁边小喽啰手里拿着的、无名刚才分出去剩下的那小半块馒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用脚狠狠地碾了上去!
粗糙的鞋底将那块可怜的馒头碾得粉碎,混入泥土。
“这就是你乱发善心的下场!”刘黑心指着地上那团污秽,对着无名咆哮,“你不是喜欢分吗?啊?老子让你分!”
无名看着地上被碾碎的馒头,那是他准备留给晚上可能会饿醒的小女孩的。他的身体因为被架住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冻结。
(团子:杀了他!杀了他!无名哥哥!像记忆里那样!杀了他们!) 团子在识海里疯狂地尖啸,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关于杀戮与毁灭的部分,正在强烈地影响着它。
刘黑心看着无名那“无动于衷”的样子,感觉自己受到了蔑视,怒火更炽。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庙墙边一堆用来生火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碎砖石上。
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来光是碾碎你的吃食,你还不够疼。”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捡起一块巴掌大、边缘锋利的碎砖,在手里掂了掂。
“老子今天,就帮你好好长长记性。”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被紧紧架住的无名,眼神充满杀意。
“让你这辈子都记住,什么叫……规矩!”
冰冷的砖石,带着死亡的寒意,对准了无名那无力挣扎的、残疾的双腿。
制度性的恶,展现出最残忍的一面。
而无人察觉,无名那深潭般的眼眸最深处,一丝混沌的灰芒,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