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村民围堵之后,林老三彻底把这个女儿当成了空气,不看不问,偶尔喝醉了,会红着眼瞪她,嘴里含糊地骂着“扫把星”。阿弃甚至不敢再叫他“爹”,那会换来更暴躁的吼骂。村里人背后不再叫她“祸丫头”,而是直接叫她“阿弃”,被抛弃的那个。
阿弃不明白“灾星”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自己是不被喜欢的,是多余的。她蜷缩在阴影里,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却又卑微地渴望着一丝光亮。
天不亮,她就爬起来,踩着破草鞋,抱着比她还高的扫帚,一点点清扫院子。灶台太高,她就搬来破凳子垫脚,踮着脚尖,费力地刷锅、生火,煮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她的手被冻出冻疮,又红又肿,碰到冷水就钻心地疼。
林老三起床,看到热好的稀粥,冷哼一声,端起来就喝,从不看她一眼。
阿弃偷偷看着他喝下自己煮的粥,心里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看,爹吃了我做的东西。
她看到母亲张氏在河边捶打厚重的衣物,冻得双手通红,她会悄悄跑过去,拿起另外一根木槌,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力捶打。
“阿弃?你…你快回去,河水冷…”张氏看到女儿,眼眶立刻就红了。
阿弃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捶打着衣服,小手冻得发紫。她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讨好的笑容。
张氏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我苦命的儿啊…”
这一声“我苦命的儿”,和那个带着体温的、短暂的拥抱,是阿弃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她会把这句话,这个拥抱的温度,在心里反复回味,支撑自己度过接下来无数个冰冷的日子。
阿弃开始偷偷帮村里人干活。她看到王婶家院子里的柴火没劈,就趁没人时,拿起沉重的斧头,一下一下,艰难地把柴劈好,堆得整整齐齐。她看到李奶奶腿脚不便,水缸空了,就提着小木桶,一趟一趟,摇摇晃晃地从村口井边打水,直到把水缸填满。
其实,自那场猪瘟之后,村里就有人暗中盯着林家。他们不信林家真能‘管好’这个灾星。
她做这些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既害怕被人发现,又隐隐期待。她想着,如果大家看到她有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讨厌她了?
有一次,她刚把李奶奶家的水缸填满,累得小脸通红,扶着门框喘气。李奶奶从里屋出来,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抄起旁边的扫帚就打了过来!
“滚开!谁让你来的!你这个灾星!碰过我家的东西,是想咒我死吗?滚!”扫帚劈头盖脸地打在阿弃身上、头上。
阿弃被打懵了,连滚爬爬地跑出院子,身后是李奶奶不绝于耳的咒骂声。她跑到村口的草垛后面,缩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被打出的红痕。
为什么?她只是想帮忙…
暗处,了尘静静地看着。他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光,那金光悄然影响着阿弃的感知,将她对母爱的渴望放大到了极致,同时将她对他人善意的微弱期待彻底掐灭。让她更加坚信,只有母亲那里,才有唯一的、可怜的温暖。
阿弃哭够了,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她想起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半块窝头,想起母亲那句“我苦命的儿”。对,只有娘…只有娘是好的。
她更加沉默,更加拼命地干活。家里所有的杂事她都抢着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用的,才配得到母亲那一点点偷偷给予的温情。
张氏将女儿的辛苦和卑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不敢反抗丈夫,更不敢违背全村人的意志,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偷偷对女儿好一点。一个窝头,一句暖心话,一个快速的拥抱…这些成了母女之间无声的默契,也成了阿弃活下去的全部养分。
这天,林老三上山打猎,意外收获了一头不小的野猪。这在靠山屯可是件大喜事!按照规矩,猎到大家伙,要请全村吃杀猪菜,分享福气。
林老三犹豫了。
“他爹…要不,就把阿弃送到后山窝棚里待一天?就一天…等宴席散了…”张氏怯生生地提议。
林老三阴沉着脸,半晌,点了点头。
阿弃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灶台后烧火。她的小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她不怕去窝棚,她怕的是…被彻底排除在外。连这样可能和大家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杀猪宴那天,村子里热闹非凡,肉香飘出老远。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大人们高声谈笑。只有林老三家,虽然摆了席,但气氛总有些微妙的隔阂。
阿弃一个人坐在后山冰冷的窝棚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喧闹声,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她好饿。
她也想尝尝肉的味道。
她也好想…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哪怕只是站在人群外面看看也好…
就在这时,窝棚的草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张氏闪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阿弃,快,趁热吃。”张氏把油纸包塞进女儿手里,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油光闪闪的猪肉。
阿弃的眼睛瞬间亮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快吃,娘偷偷藏出来的,你爹不知道。”张氏催促着,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我苦命的儿,委屈你了…”
阿弃拿起一块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浓郁的肉香在嘴里化开,这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她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生怕这短暂的幸福会消失。
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张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
突然,窝棚外传来一声厉喝:“好你个张氏!果然偷偷来喂这个灾星!”
王神婆和林老三,还有几个村民,竟站在窝棚外!林老三的脸色铁青,眼神像是要杀人。
张氏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
王神婆指着阿弃,尖声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灾星就不该留!她娘偷全村的福气来养她!这是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折寿啊!”
林老三一步冲进来,扬手就给了张氏一个耳光:“败家娘们!你就护着这个祸害吧!”
阿弃嘴里的肉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她看着被打倒在地的母亲,看着父亲暴怒的脸,看着门外那些村民厌恶鄙夷的目光。她突然冲上前,用自己的小身子挡在母亲面前,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林老三,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执拗。
了尘在虚空中,满意地看到阿弃灵魂中那根名为“母爱”的弦,被崩到了最紧。依赖越深,失去时…才会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