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震天的唾骂声中,缓缓驶向城郊的死牢。烂菜叶和碎石挂在林墨的头发、肩膀和沉重的木枷上,散发着腐臭。
他闭着眼,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已与他无关,只有灵魂深处那点混沌金光,在极致的污浊与恶意中,如同黑洞般幽深旋转,冰冷地记录着一切。
死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林墨被像扔死狗一样扔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沉重的铁链将他锁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的伤口在肮脏的环境下开始化脓,高烧让他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狱卒谄媚的声音:“赵公子,苏小姐,您二位这边请,小心地滑。”
锁链声响,牢门被打开。
赵元搂着苏婉儿的腰,出现在门口。赵元一身锦袍,意气风发。苏婉儿穿着华丽的衣裙,小腹已有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的红润和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牢房中污秽不堪、奄奄一息的林墨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狱卒搬来两张干净的太师椅,赵元扶着苏婉儿优雅地坐下,仿佛来的不是死牢,而是自家花园。
“啧啧啧,”赵元用扇子掩着鼻子,嫌恶地打量着蜷缩在角落的林墨,“这才几天不见,我们的大才子怎么就变成这副德性了?真是…有辱斯文啊。”
苏婉儿依偎在赵元怀里,娇声笑道:“元哥哥,你跟一条快死的狗计较什么?小心污了你的眼。”
林墨缓缓抬起头,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旧看清了那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嘲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元似乎很享受这种将仇人踩在脚下的感觉,他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林墨啊林墨,说起来,我还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这把‘好刀’,我们怎么能这么快就掏空苏家,又怎么能积累下如此惊人的财富呢?”
苏婉儿接口道,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什么喜事:“夫君——哦不,林墨,你还不知道吧?你提出的那个‘海运保险’和‘期货’的点子,真是绝了!我们已经用你的名义…哦不对,现在是用我们的名义,把这些生意做得很大了,日进斗金呢!”
赵元得意地补充:“还有你暗中培养的那几个掌柜,确实都是人才。可惜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现在都乖乖为我办事了。你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商业网络,现在都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林墨依旧沉默,眼神空洞,仿佛他们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苏婉儿见他毫无反应,像是觉得不过瘾,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微隆的小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慈爱笑容:“林墨,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有了元哥哥的骨肉了。你留下的那些金山银山,还有你那些绝妙的‘商业创意’,将来都会是我们孩子的嫁妆和立业之本。想想看,你呕心沥血的一切,最终却滋养了你最恨的人的血脉,是不是很讽刺?”
赵元哈哈大笑,搂紧苏婉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得好!婉儿,他就是我们养过的最聪明、最好用的一条狗!帮我们看家护院,帮我们叼来金山银山,最后…还能帮我们顶下这杀头的罪名!真是物尽其用啊!”
极致的恶毒与嘲讽,试图刺穿林墨最后的心理防线。
就在赵元和苏婉儿以为会看到林墨崩溃、绝望、歇斯底里的表情时,林墨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两人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虽身陷死牢,但通过狱中一名曾受他恩惠的狱卒,仍能收到外界的零星消息。那三艘福船的航程,他早已了然于心。
林墨止住笑,抬起被高烧烧得通红的眼睛,看向赵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赵元,你接手我‘留下’的船队,有没有查过,最新一批出海的三艘福船,龙骨用的是不是南洋的‘铁梨木’?”
赵元一愣,下意识回答:“是又怎样?”
“有没有人告诉你,‘铁梨木’虽坚固,却与东海特有的‘黑潮胶’相克,遇水浸泡超过半月,便会材质酥脆,不堪重负?”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元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三艘满载货物的福船,已出海近二十天!
林墨又看向苏婉儿,眼神漠然:“苏婉儿,你们转移资产时,是不是觉得‘汇通钱庄’信誉最好,将七成现银都存了进去?”
苏婉儿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忘了告诉你,”林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汇通钱庄’三个最大的匿名股东…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惨白的脸,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哦,还有,你们以为掌控了我所有的掌柜?难道没人奇怪,为何负责与西域最后那批战马交接的‘心腹’,在回来后就直接‘暴病身亡’了?那批战马…现在应该在剿匪的边军手里了吧?你说,朝廷若是知道,有人‘私藏’了本该献给朝廷的战马,还试图嫁祸他人,会怎么想?”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赵元和苏婉儿脸上的得意和嘲讽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林墨是棋子,却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林墨早已铺好的棋盘上,他们所有的“胜利”,所有的“掠夺”,都在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深渊!
“你…你早就…”赵元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墨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高烧和伤痛让他意识再次模糊,但他灵魂深处那点混沌金光,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他不是棋子,他是…执棋之人。只是这盘棋,代价太过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