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如同一把精准而冰冷的算盘,为苏家带来了泼天的富贵。
苏万三对他愈发倚重,却也愈发忌惮。
苏明远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几次在生意上故意使绊子,都被林墨不动声色地化解,反而让苏明远在父亲面前更失颜面。
这天,苏明远联合几个老掌柜,在家族会议上发难,指责林墨最新提出的“预售船票”方案风险巨大,是“纸上谈兵”,想借此剥夺林墨的管事权。
“爹!海运风险难测,他一个书生懂什么?万一船沉了,我们苏家赔得起吗?”苏明远说得唾沫横飞。
几个老掌柜也纷纷附和,场面一时对林墨极为不利。
林墨端坐末席,神色平静,正准备开口反驳。
“大哥此言差矣。”
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苏婉儿不知何时站在了议事厅门口,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坚定。
她款款走入,先是对苏万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苏明远,声音温婉:“大哥,夫君他提出预售之法,并非无的放矢。他已详细查阅过往十年海贸记录,此时节海上风浪最小,且与信誉卓着的‘四海船行’合作,风险可控。预售所得银两,可提前锁定利润,更能让资金快速周转,投入其他生意。此乃一举多得之法。”
她侃侃而谈,竟将林墨方案的精髓和风险把控说得条理分明,比林墨自己解释得还要细致周到。
苏明远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怯懦的妹妹会站出来,还说得头头是道。
苏万三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婉儿,你竟也懂得这些?”
苏婉儿微微低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女儿闲暇时,也翻看过一些账本,听夫君…提起过一些道理。只是觉得此法于我家有利,不忍见其被误解,故冒昧多言。”
她这一番话,既维护了林墨,又显得自己知书达理、关心家族,更是无形中打了苏明远和那些老掌柜的脸。
苏万三当即拍板:“就按墨儿说的办!明远,你多跟你妹夫学学!还有你们,别整天抱着老黄历不放!”
会议不欢而散。苏明远狠狠瞪了林墨和苏婉儿一眼,拂袖而去。
回到东厢房,林墨看着为他解围的苏婉儿,眼神微动。灵魂深处的冰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维护”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多谢。”他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惯有的疏离。
苏婉儿抬起盈盈水眸,看着他,眼中带着真挚的关切:“夫君何必言谢?我们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哥他们…只是对你不了解。”她轻轻叹了口气,“夫君才华横溢,却因入赘身份受此委屈,妾身…心里实在难受。”
她走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林墨并未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带着淡淡的馨香。
林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前世被至亲背叛的冰冷记忆试图涌现,却被苏婉儿此刻毫无杂质的温柔眼神缓缓压了下去。
了尘在虚空中,满意地看着苏婉儿身上那层由他精心编织的“完美”光环。怯懦是伪装,温婉是手段,所有的言行都经过精确计算,直指林墨灵魂最脆弱、最渴望温暖的所在。
从此,苏婉儿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林墨冰冷的世界里。
他熬夜查看账本时,她会“恰好”送来亲手炖的参汤,语气带着心疼:“夫君,注意身体。”
他被苏明远刁难时,她会“适时”出现,用柔中带刚的方式替他周旋。
甚至在他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流露出不属于这个书生的孤寂时,她会安静地陪在一旁,轻声说:“夫君,妾身虽不懂你心中丘壑,但会一直陪着你。”
长久的孤独与算计,让他灵魂深处那被冰封的角落,第一次对‘温暖’产生了微弱的渴望。他并非不知防备,只是那渴望,如同干涸土地对雨露的本能渴求,让他不自觉地放下了几分警惕。
她以温润的姿态,无声无息地渗透、侵蚀着林墨灵魂外围那坚硬的冰层。
林墨开始习惯她的存在,开始对她展露真实的情绪——虽然依旧不多。他会跟她讨论生意上的构想,会在她生病时皱眉,甚至会在她父亲和兄长面前,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他冰冷的心湖,第一次投下了一抹看似温暖的倒影。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一世,并非全是冰冷和算计。
然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苏婉儿却有着另一副面孔。
一次,她私下与母亲苏王氏密谈。
苏王氏担忧地说:“婉儿,你对那林墨是不是太过上心了?别忘了你爹的交代,看好他,别让他生出外心!”
苏婉儿拨弄着茶杯盖,脸上哪还有半分温婉,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娘,你放心。女儿心里有数。他现在对我们苏家还有大用,爹的生意离不开他。我对他好,不过是让他更死心塌地为苏家卖命,让他以为我是他唯一的依靠,这样才能牢牢拴住他这把刀。”
“可是…我看他对你,似乎真有几分真心了…”
苏婉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真心?那最好不过。付出越多,将来要他放手时,才会越痛苦,越不敢反抗。一个动了真心的傀儡,才是最好控制的。”
“那…万一他将来真的考取功名…”
“功名?”苏婉儿冷笑,“爹早就打点好了,他不会有机会的。苏家养着他,他就得一辈子为苏家当牛做马。等他没用了…”她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
另一晚,林墨因处理一桩紧急生意,回来较晚。他走到东厢房外,却听到里面传来苏婉儿和贴身丫鬟的低语。
丫鬟:“小姐,您何必每日亲自为他熬汤?这些粗活交给下人便是。”
苏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不易察觉的厌烦:“你懂什么?不对他好点,他怎么肯为我们苏家尽心尽力?不过是费些心思罢了,能换来苏家富贵安稳,值得。”
林墨的脚步停在门外,身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灵魂深处那刚刚被暖意融开一丝的冰层,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冻结,甚至比以往更加坚硬、寒冷。
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回来过。
回到书房,他摊开账本,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有握着毛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有的温柔,都是陷阱。
所有的关怀,都是算计。
他付出的那点可笑的“真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更好操控的筹码。
灵魂深处,那点混沌金光在极致的冰冷与“清醒”中,幽幽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