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殷红的鲜血,如同冬日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而凄艳,染红了仿制的嫁衣,也染红了冰冷的轿底。
苏晓晓软软地倒在轿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那抹血色,带着惊心动魄的绝望。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眼下投下青灰色的阴影,仿佛生命的光彩正在迅速从她身上流逝。
轿外,孙悟空说完那些诛心之言,胸腔中那股被扭曲的暴怒与厌弃仍在翻涌,让他下意识地想立刻远离此地,远离这个总能引动他莫名烦躁的源头。他额间虽已无金箍,但如来施下的、扭曲其情感的强大禁制,依旧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的本心。
“师父,妖怪已除,可以继续赶路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冰冷。
“大师兄!”猪八戒第一个叫了起来,胖脸上满是焦急,他指着轿子,“晓晓师妹!师妹她吐血了!伤得不轻啊!”
玄奘也已快步走到轿边,看清里面情形后,脸上瞬间布满忧色,他俯身探查,只觉得苏晓晓气息紊乱,心脉微弱,竟是神魂受损之兆!“悟空!晓晓她心脉受损,岂能置之不理?她是你师妹啊!”玄奘的声音带着责备与不解。
沙僧也放下了行李,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闷声道:“大师兄,还是先救师妹要紧。”
孙悟空看着围在轿边、面露关切的师父和师弟,又瞥见轿中那抹刺目的红与了无生气的脸,心头那股烦躁愈盛。禁制疯狂运转,将任何可能萌芽的怜惜与愧疚都扭曲成更深的厌烦。他拧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
“师妹?若非她执意跟随,岂会屡次三番招惹事端?今日这般,亦是咎由自取!与俺何干?”他刻意忽略心底那丝细微的、如同针扎般的不适,将其归咎于这个“麻烦”带来的困扰。
“悟空!你……”玄奘气结,指着孙悟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训诫。他看得出,悟空对晓晓的厌恶非同一般,近乎偏执。
就在这僵持之际,天际祥云汇聚,梵音轻唱,观音菩萨驾临。
她目光扫过场中,瞬间明了一切。看到孙悟空那即便摘去金箍、依旧被扭曲的冰冷神情,再看到轿中心脉俱损、神魂黯淡的苏晓晓,菩萨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无奈。她深知如来师尊法术的厉害,自己若强行出手干预,必被察觉。但眼见这痴儿命悬一线,而那天定的取经人又如此状态,终究不能坐视不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或许,那通天河中的机缘,可以稍加引导……
菩萨按下心思,降下云头。
“菩萨!”玄奘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禀明情况。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走到轿前,玉净瓶中的杨柳枝蘸着甘露,轻轻挥洒。蕴含着无上生机之力的甘露渗入苏晓晓体内,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心神,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但她神魂所受的创伤,尤其是那份源自最信任之人言语的“道伤”,并非甘露可以立刻痊愈,依旧让她深陷昏迷,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哀莫。
菩萨轻叹一声,转身看向面色不虞的孙悟空,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悟空,你心魔未除,执念深重。晓晓此番心脉受损,非药石可速愈,更需静养化解心中郁结。留在行路之中,于她康复无益,于你……亦是干扰。不若由我带她回南海紫竹林,借清净佛法与甘霖滋养,或可助她稳固神魂,早日醒来。”
这话,既给了孙悟空台阶下(清除“干扰”),也给了苏晓晓一条最好的生路。
孙悟空闻言,紧绷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丝。他厌恶苏晓晓带来的烦躁,听到能让她离开,正中下怀。他对着观音菩萨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冷淡,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尖锐:
“既然如此,便有劳菩萨了。只望她日后……莫要再行纠缠。”
“大师兄!”猪八戒忍不住喊了一声,觉得这话太过凉薄。
观音菩萨深深看了孙悟空一眼,不再多言。袖袍一卷,柔和的佛光便将昏迷的苏晓晓轻轻托起,卷入祥云之中。
目送菩萨带着苏晓晓离去,猪八戒唉声叹气,沙僧沉默不语。玄奘看着脸色依旧冷硬、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的孙悟空,心中忧虑更甚。他隐隐感觉,悟空对晓晓的态度,并非简单的厌恶,其中似乎藏着更深的、连悟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扭曲。
“走吧,师父。”孙悟空率先转身,不再看那空了的轿子,仿佛要将所有不适都抛在脑后。
然而,在他转身的刹那,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细微的刺痛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的、被禁制笼罩的黑暗之中。
南海紫竹林,将成为苏晓晓修复身心创伤的庇护所。
而观音菩萨,已在心中为那通天河的“巧合”,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她不能直接对抗师尊的法术,但借助天地生成的劫难,为其撬开一丝缝隙,或许……尚在天道允许的范围之内。
行者冷漠,亲手推开最后的光亮。
紫竹生路,暗藏玄机。
反噬的火焰,已在无声处,悄然埋下了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