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花果山,重返取经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
孙悟空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能将空气冻结。他处理宝象国之事,效率高得惊人,却也冷酷得令人心惊。找到妖怪巢穴,认出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下界,他甚至懒得废话,直接打上门去,金箍棒挥出皆是杀招,逼得奎木狼节节败退,最终仓皇逃回天庭。
救出沙僧,解了唐僧的虎形之厄,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如同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任务。面对唐僧愧疚的泪水与迟来的道歉,他也只是漠然地听着,最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师父没事就好。”
仿佛之前所有的误解、贬斥、紧箍咒的痛苦,都未曾发生过。也或许,是真的无法在他那片冰封的心湖中,再激起任何涟漪了。
苏晓晓全程安静地跟着,看着他高效而冷漠地处理一切。她魂体的黯淡愈发明显,从花果山到宝象国,长途跋涉加上之前消耗本源维持那片小小生机,她的力量几乎快要油尽灯枯。但她强撑着,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默。
事情了结,宝象国国王设宴酬谢。宴席之上,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唐僧在与国王讲述佛法,猪八戒对着满桌珍馐大快朵颐,沙悟净安静地坐在一旁。
孙悟空坐在席间,面前的美酒佳肴未曾动过一筷。他目光空泛地望着殿外的夜空,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仿佛一座孤岛。
苏晓晓坐在他斜后方不远处,魂体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她感到一阵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喧嚣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她微微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前方那个冰冷的背影上。墨绿色的外套在宫殿的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差一点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回来了……虽然还是这样……但只要还在路上……
就在这时,殿中一名舞姬旋转着舞到席前,长长的水袖随着动作猛地一甩,带起一阵香风。这本是无心之举,但那袖风对于魂体极度不稳的苏晓晓而言,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唔……”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痛苦的闷哼从她唇边溢出。
与此同时,她一直强撑着的魂力彻底涣散,维持魂体凝实的伪装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瞬间消散!她的身影变得几乎完全透明,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泡沫,软软地、无声地向前栽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惊呼。
就像一个疲惫到极致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然而——
就在她魂体涣散、向前倾倒的刹那!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孙悟空,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思考,仿佛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那只一直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如同闪电般向后猛地一探!精准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攫住了苏晓晓那即将触地、已然变得虚幻的手腕!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宴席的喧嚣似乎被瞬间隔绝。
猪八戒叼着鸡腿,目瞪口呆。
沙悟净抬起了头。
连正在讲经的唐僧都停了下来,愕然地看着这边。
孙悟空自己也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紧紧抓住苏晓晓手腕的手。她的手腕是如此的冰凉、纤细、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魂力的枯竭,感觉到那生命气息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抓住她?
他不是……对她只有厌烦和漠视吗?
金箍安安静静,没有传来任何痛楚。因为这一次,驱动他行动的,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超越了金箍禁锢范畴的——生存本能。
是害怕她再次“消失”的恐惧,是魂魄烙印同源相吸的牵引,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却无法抗拒的身体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对上了苏晓晓因虚弱和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温柔、坚定,或偶尔伪装开朗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的脆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看着他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波澜,在那冰封的金色眸底,一闪而逝。
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孙悟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苏晓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魂体愈发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奇异地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耗尽一切后的释然,和一丝微弱的、得逞般的欣慰。
她成功了。
即使他依旧冰冷,即使记忆被封存。
但他的本能,他的灵魂,依旧认得她,依旧……会抓住她。
猪八戒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呼道:“哎呀!苏师妹这是怎么了?魂儿都要散啦!”
孙悟空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苏晓晓,只是对着猪八戒,声音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麻烦。”
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开了喧闹的大殿,背影依旧决绝。
但这一次,他离去的身影,似乎带上了一丝无人能懂的……狼狈。
而倒在地上的苏晓晓,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嘴角艰难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苦,却又带着一丝执拗希望的弧度。
看……悟空……
你的手……比你的心……诚实。
钓鱼的人,终于用自己破碎的躯体为饵,
让那条冰冷的鱼儿,在众目睽睽之下,
本能地,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