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林中惊变,已过去数日。
取经队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猪八戒和沙悟净虽不明就里,但也敏锐地察觉到大师兄与苏师妹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孙悟空变得更加沉默,那份冷漠不再带有之前的困惑与探究,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封闭,仿佛将所有情感都彻底冰封,连偶尔扫过苏晓晓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视而不见的空洞。
苏晓晓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魂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她依旧安静地跟着队伍,但那份安静里不再有温柔的坚持,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近乎行尸走肉般的跟随。心如死灰,莫过于此。那过山车般的极喜与极悲,几乎摧毁了她数百年来赖以支撑的全部信念。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前方出现一座高山,真个是千峰排戟,万仞开屏,祥光笼罩,瑞霭纷纭。山中有观,名唤五庄观。
众人行至观前,早有童子迎出,言说师父镇元大仙应元始天尊之邀,往天上听讲混元道果去了,只留下两位童子清风、明月接待故人(唐僧前世金蝉子曾与镇元子有旧)。
观内景致清幽,异香扑鼻。然而,苏晓晓一踏入此间,便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压迫感。并非恶意,而是某种浩瀚、古老、近乎本源的力量,在这观中弥漫。这力量让她残破的魂体感到不适,却也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她下意识地看向孙悟空。只见他虽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空洞的金眸在踏入观中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瞬。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清风、明月奉上香茶,又抬出丹盘,盘中竟托着两枚如同婴孩般的果子,四肢俱全,五官兼备——正是那闻名人参果。
唐僧见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敢食用。猪八戒却馋虫大动,怂恿孙悟空去偷。
若是往常,孙悟空或许会因这果子的奇异而动心,但此刻,他心若寒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然而,猪八戒的怂恿,清风明月因唐僧不识货而出口的讥讽,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推力,推着他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行动。
他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贪嘴,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麻木顺从。
苏晓晓没有阻拦,也无力阻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她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这五庄观,恐怕又将是一场风波。
果然,孙悟空偷来人参果,与猪八戒、沙悟净分食了(沙僧竟也默默接过,并未推辞)。事情败露,清风明月骂上门来。孙悟空那被金箍与遗忘双重禁锢的、属于齐天大圣的桀骜,仿佛被这小小的挑衅点燃了残存的火星(或者说,是被“设定”好的反应?),他怒从心头起,竟赶到后院,使出神通,将那天地灵根人参果树推倒在地!断根毁叶,果落满地!
闯下这泼天大祸,孙悟空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种莫名的空虚。他带着八戒、沙僧,连夜护着唐僧逃离五庄观。
然而,还未走出多远,只见那镇元大仙已从天上归来,早已等在云端。他面容古朴,气息渊深如海,只是袖袍一展,喝一声:“孙悟空,哪里走!”
刹那间,天昏地暗!
苏晓晓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眼前一花,整个人便已落入一片混沌虚无之中。不仅是她,唐僧、八戒、沙僧、白马,连同那刚刚闯祸的孙悟空,尽数被镇元子一招袖里乾坤,统统笼在了袖中!
这袖里乾坤,自成天地,却又隔绝外界。在一片黑暗中,苏晓晓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惊慌(尤其是唐僧和八戒),也能感受到孙悟空那依旧死寂的气息。
但就在这时,一个宏大却直接响彻她神魂深处的声音,悄然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抵心念:
“小友,逆流而来,苦矣。”
是镇元大仙!
苏晓晓神魂剧震!他能看穿她的来历!
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亘古的沧桑与了然:“顽石蒙尘,非其本愿。金箍锁心,亦非尽头。”
他话未说尽,但苏晓晓瞬间明悟!镇元子知道!他知道孙悟空的状况,知道金箍的真相!他甚至可能……对那背后的算计,有所洞悉!
“大仙……”晓晓在神魂中急切地回应,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大仙指点迷津!他……”
“痴儿。”镇元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局已布下,棋需自弈。吾乃地仙之祖,超然物外,却也不便直接插手此等因果。今日困你等于此,亦是机缘。”
他的话语玄奥,却让苏晓晓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镇元子不便直接插手,但他因孙悟空推倒果树而困住他们,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打破“既定剧本”的变数?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将孙悟空(和她)从那条被设定好的、麻木西行的路上拉出来,逼他面对自己闯下的祸,面对……可能由此引发的、超出算计的后果?
“那树……”苏晓晓想到被推倒的人参果树。
“天地灵根,自有生机。”镇元子声音平淡,“南海观世音,三光神水可活。”
他点明了出路,却也暗示了观音的存在。这一切,似乎仍在某种大的框架内,但镇元子的介入,无疑投入了一颗巨大的变数之石。
就在这时,苏晓晓敏锐地感觉到,身旁不远处,孙悟空那一直死寂的气息,在镇元子神念传音、提及“金箍锁心”的瞬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就像冰封的湖面下,有鱼尾轻轻摆动了一下。
是因为镇元子那浩瀚的力量刺激?还是那直指核心的“金箍锁心”四个字,触动了他被深层封印的某根弦?
苏晓晓不知道。
但她知道,镇元子的出现,就像在漆黑绝望的夜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光。
袖里乾坤,困住的是身体。
但镇元子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意味深长的话语,或许……正在试图唤醒某个被层层禁锢的灵魂。
这场意外的劫难,对于心如死灰的苏晓晓而言,不再是单纯的灾难,反而成了黑暗中……一缕新的希望。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虚无的黑暗,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钓鱼竿已折,但或许,这片名为“万寿山”的水域里,藏着修复鱼竿,甚至……对抗那无形垂钓者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