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漫,日子在跋涉与风霜中如水般流过。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孙悟空再未脱下,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而那日枫林中的剧烈反应,也被他深深地掩藏起来,只是那落在苏晓晓身上的目光,愈发深沉难辨。
苏晓晓依旧是她那副安静的模样。她不知从何处(或许是途径城镇时用微末法力换取,或许是小白龙、沙僧暗中协助)弄来了不少书卷,杂七杂八,有地方志异,有佛经注疏,甚至还有些讲述工匠技艺、农桑水利的俗世书籍。赶路歇息时,她便常常寻个安静角落,捧卷细读。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一行人在一处林荫下歇脚。唐僧在默诵经文,猪八戒靠着树干打盹,口水都快流了出来,沙悟净在擦拭着宝杖,小白龙安静地啃食着青草。
孙悟空坐在一根横卧的枯木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树下的苏晓晓身上。
她背靠着一株古老的银杏树,金黄的扇形叶片如同无数小扇子,在她头顶织成一片华盖。她正低头看着膝上摊开的一卷书,神情专注。秋日午后的阳光,挣脱了层层叠叠叶片的阻拦,化为一束束清晰的光柱,斜斜地穿透下来。
就在某一刻,一束格外明亮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好穿过摇曳的叶隙,精准地打在她的侧脸上。
那一刻,光有了形状。
柔和的光晕勾勒着她脸颊柔和的线条,长而密的睫毛在光线下仿佛染上了一层淡金,在她白皙(魂体凝实伪装出的光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微微蹙着眉,似乎读到了什么难解之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她膝头的那一方书卷之中。
轰——!!!
孙悟空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响!
眼前的景象,与一个被深埋在他灵魂最底层的、几乎已经化为本能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不是碎片,不是模糊的轮廓!
是同样的午后,同样透过树叶的斑驳光影,同样倚树而坐的身影,同样专注阅读的侧脸,同样无意识划过书页的指尖……甚至连那因为她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尖,都一模一样!
那个画面,属于五行山洞天,属于那段被金箍死死封锁的、他以为早已湮灭的岁月!
他曾无数次这样,或是躺在旁边的石头上假寐,或是摆弄着他的金箍棒,眼角的余光里,总是装着这样一个在光影里安静读书的身影。那是他几百年禁锢生涯中,除了战斗和愤怒之外,唯一的、柔软的、让他感到心安的底色。
他甚至能记起,那光影落在书页上,文字跳动的感觉;能记起,她偶尔读到有趣处,会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抬头与他分享;能记起,他嘴上嫌弃她“聒噪”,却总会默默把她提到的、感兴趣的东西记下,想办法为她寻来……
那些不是陌生的碎片,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曾经真实拥有、并深深嵌入骨髓的习惯!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巨大痛苦和恍然的闷哼从孙悟空喉咙里溢出。他猛地用手撑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金箍在攻击,而是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记忆洪流本身带来的冲击!
太清晰了!太真实了!
那不再是困惑,不再是似曾相识,而是确认!是复苏!
他一直追寻的、一直抗拒的真相,就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撞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她不是莫名其妙的熟悉!
她就是那个……曾经占据了他所有柔软时光的人!
那个他应该记得,却被迫忘记的人!
猪八戒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大师兄,你咋了?”
沙悟净也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看了过来。
连唐僧都睁开了眼,关切地望向他。
孙悟空却浑然不觉。他的世界,在那一束光打在她侧脸的瞬间,已然天翻地覆。
苏晓晓似乎也被他那边的动静惊扰,从书卷中抬起头,带着些许疑惑望向他。她的脸依旧沐浴在那束光里,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四目相对。
孙悟空看着她,看着光线下那张与记忆中完全重合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写满无辜与疑惑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滔天悔恨、无尽痛苦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的洪流,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五行山下的相依为命,碎星涧下的歌声,那场简陋却郑重的婚礼,她的消散,他的疯狂,还有……那主动要求戴上的、为了遗忘这刻骨铭心之痛的金箍……
原来,遗忘本身,才是对自己、对她,最深的背叛和伤害。
“师……兄?”苏晓晓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双充满了血丝、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的金色眸子,迟疑地、轻轻地,又唤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悟空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枯木。他死死地看了苏晓晓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汹涌的漩涡,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滔天的怒意(不知是对天道,对自己,还是对这一切的算计),更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滚烫的情感。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冲入了旁边茂密的树林深处,只留下那件墨绿色的外套背影,很快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
苏晓晓坐在原地,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
她看着他逃离的方向,看着他刚才那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重量的、痛苦而混乱的眼神,一直平静的心湖,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知道。
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冰层。
而被封冻在冰下的一切,正在以毁灭般的姿态,汹涌而出。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触碰着自己刚才被阳光亲吻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目光的重量。
钓鱼的人,终于看到了鱼儿挣脱鱼钩,搅动起滔天巨浪。
而她,静静等待着,那被惊雷劈开的冰封心湖,最终会流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