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夜,来得格外早些。
客栈的窗户支开半扇,清冷的空气流入,驱散了室内的些许暖意,却也带来了满室清辉。今夜无月,天幕是沉静的墨蓝,星辰却格外璀璨,如同天神打翻了盛满钻石的匣子,碎银般洒满了苍穹。
苏晓晓倚在窗边,望着这片难得的星耀之夜,有些出神。
唐僧早已歇下,呼吸均匀绵长。孙悟空则变作个尺长的小猴,蜷在离火盆不远的凳子上,抱着毛茸茸的尾巴,似乎也睡着了,只有偶尔抖动的耳尖显示着他并未完全沉眠。
寂静与星光,最容易催生回忆。
苏晓晓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行山下,那段被阴谋笼罩,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的“同居”岁月。
她记得,也是一个这样无月星繁的夜晚。洞天之外,五行山的沉重气息压抑得连星光都难以透入,只有几点微弱的光芒在厚重的黑暗里挣扎。
她伏在石桌上,对着夜明珠的光,在日记本上落下最后一笔,抬头看见孙悟空站在洞天入口的光幕前,负手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当她遗憾在洞天里看不见星子时,然而,下一刻,他抬手,并指如笔,对着顶壁虚空划动。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攻击时的凌厉金光,而是柔和如月华的清辉,丝丝缕缕,渗入顶壁。
如同墨滴入水,顶壁的“天空”随着他指尖的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深邃的墨蓝色。紧接着,一点、两点、无数点银亮的光在他指尖诞生,不是简单地镶嵌,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发地寻找着彼此,汇聚、流淌,最终化作一条横贯整个洞天的、波光粼粼的银色星河。
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涧水冲刷的钻石,在其中沉浮、闪烁,明灭不定。清冷而璀璨的星辉洒落,笼罩了整个洞天,也照亮了她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悸动。
后来,许多个夜晚,他们并排坐在碎星涧下,看着头顶这条独一无二的星河。
她教他唱歌。来自未来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旋律。
她记得自己一字一句地教他《心许百年》,他起初还嫌“扭扭捏捏,不够豪气”,学得却认真。他的乐感极好,不过几遍,便能跟上调子。他那把清亮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嗓子,唱起这缱绻的情歌,别有一种拨动心弦的味道。
“如果说,初遇时候太过惊艳……”
“足够铭记好几百年……”
他唱得熟练后,便常常在她起头时,自然而然地接下去,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碎星涧流淌的光河,也映着她的身影。
那些流淌的星光,那些低回的歌声……回忆如同碎星涧的水光,温暖地漫过心田,却在触及现实的冰冷礁石时,碎裂成带着尖锐疼意的星屑。
她望着窗外真实的、却静止的星辰,心中那片流淌的“碎星涧”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怀念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臂弯里,无意识地、极轻极轻地哼唱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带着魂体特有的空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果说……初遇时候……太过惊艳……”
“足够铭记……好几百年……”
她只哼了这开头的两句,便停住了,将后半句的“流转的时间刚好用来了解”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星辉凉意的叹息。够了,这两句,已足够慰藉今夜的清冷。
然而,就在她叹息落下的瞬间。
一个清朗的、带着刚睡醒时些许沙哑,却又无比熟悉的嗓音,接上了她未曾唱出的下一句:
“流转的时间……刚好用来了解……”
!!!
苏晓晓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如果魂体有的话)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条长凳上,原本蜷缩着的小猴子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惺忪的迷蒙,仿佛那两句歌词是不经大脑、自然而然流泻出来的。他甚至还无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动作自然得……如同过去的几百个夜晚。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窗外的星光似乎也停止了闪烁,专注地凝视着这寂静客栈里,石破天惊的一瞬。
孙悟空显然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晓晓震惊的神情,又眨了眨眼,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像是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接上那莫名其妙的调子,还唱出了词?
那歌词……那旋律……陌生又熟悉,像是深藏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沾满了尘埃,却在今夜,被这女鬼……不,被这小师妹无意识的哼唱,轻易地勾了出来。
“你……”孙悟空张了张嘴,眉头蹙起,那困惑变成了烦躁,“你哼的什么怪曲子?”他试图用惯常的语气掩盖那片刻的失态。
苏晓晓的心脏在胸腔里(魂体核心)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尽管她并不需要),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自然、带着些许怀念和伤感的微笑。
“是一首……我家乡的小调。”她轻声说,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星空,仿佛在追忆什么,“没想到师兄你也……听过类似的曲子吗?”
她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心脏却高高悬起。
孙悟空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他烦躁地挠了挠头,把金色的毛发挠得乱糟糟的。
“谁知道!许是哪个山精野怪哼过,俺老孙顺耳听了一句。”他含糊其辞,拒绝深究那莫名涌现的熟悉感。他重新蜷缩起来,背对着晓晓,用尾巴盖住脑袋,闷声闷气地道,“睡了睡了!大晚上不睡觉,唱什么曲儿……”
然而,他那藏在尾巴下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苏晓晓没有再说话。
她依旧望着窗外,但眼前的星空,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遥远了。
碎星涧仿佛跨越了时间与遗忘的阻碍,在这一刻,与这片立冬的夜空悄然重叠。
他没有想起来。
但他记得。
他的本能,他的灵魂,还记得那首歌。
这就够了。
苏晓晓的嘴角,在孙悟空看不见的身后,缓缓勾起一抹极深、极柔的弧度,比窗外的任何一颗星辰,都要明亮。
钓鱼的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鱼儿虽未上钩,却已显露出了嗅到饵香的迹象。
今夜,星光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