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药宁正歪着头,手臂垫在脑袋下,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透,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脸上写满了疲惫。
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叶纤云的手腕附近,保持着时刻监测脉象的姿态。
叶纤云看到这样的药宁,微微一笑;肯定又是这小子耗费灵力和心神,又一次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
似乎是察觉到阵法运转彻底结束,药宁眼皮动了动,也醒了过来。他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叶纤云正睁着眼睛看着他时,瞬间清醒,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哟,祖宗,可算是舍得醒了?”药宁直起身,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边习惯性地用上了调侃的语气,只是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得特别厉害吗?灵力运转试试?慢点,别急……”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问着,一边再次伸手,熟练地搭上叶纤云的脉搏,凝神细细感知起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专注地评估着治疗后的状况。
叶纤云一边运转着灵力,一边道谢:“谢了,又麻烦你……”
药宁听着叶纤云那声微弱的道谢,非但没有感到欣慰,反而气不打一处来。
他收回把脉的手,没好气地瞪了叶纤云一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
“还谢呢?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情况!”他指着叶纤云,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灵尊初期!硬生生从更高的境界跌落到灵尊初期!我千叮万嘱让你不要拼命,不要动用本源,你倒好,既不听劝也不惜命,每次都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才甘心!真的是……我这点老底都快被你掏空了!”
越说越气,但看着叶纤云那虚弱却平静的神情,一肚子火又发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跟你这头倔驴说再多也是白费力气。你自己好好出去看看吧。”
叶纤云沉默着,没有反驳。境界的跌落是实实在在的,拼命也是他选的。
然后他缓缓撑起依旧有些无力的身体,对着药宁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然后慢悠悠地,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轻轻推开房门,门外走廊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苏清雪和洛倾颜,一左一右,竟都靠坐在门边的墙壁上,陷入了沉睡。
苏清雪脑袋歪向一边,雪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在极度担忧和疲惫中不知不觉睡去的。
另一侧的洛倾颜,即便是在睡梦中,身姿依旧挺直,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玩弄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精致的脸庞上带着倦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息在睡梦中淡化了不少,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为这无声的守候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沉重。
她们在这里等了多久?又是在怎样的心力交瘁下才支撑不住睡去的?
叶纤云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药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后,看着门外睡着的两人,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极其尖锐且要命的问题:
“这两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纤云身体僵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药宁问的是什么。洛倾颜那边,等完成后会随她离开。但苏清雪……他迟迟下不定主意。
沉默了良久,直到走廊尽头的窗外泛起一丝微弱的黎明,叶纤云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不知道。”
他迈步走出房门,动作轻柔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地盖在了苏清雪的身上。随后,他顿了顿,又解下另一件内衬的轻薄长衫,同样轻柔地披在了洛倾颜的肩头。
随后叶纤云步履有些虚浮地穿过回廊,来到不远的一处小池塘边。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光芒洒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细碎的涟漪。几尾锦鲤在池底悠然游动,搅动一池春水。叶纤云寻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望着水面,眼神有些放空。
药宁无声地跟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没有打扰他的发呆,只是同样望着池塘,陪他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叶纤云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问出了一个似乎与眼前沉重气氛毫不相干的问题:“刚才……在清雪怀里,那个毛茸茸的,是什么东西?” 他刚刚看到一团蓝汪汪的影子依偎在徒弟身边。
药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解释道:“哦,你说那小冰魄虎啊。” 他语气轻松了些,将月清漪在遗迹中的遭遇,如何遇到这小家伙,以及它的身份——乃是苏清雪母亲凌婉当年的契约灵兽,镇守着苏家传说中的“冰魄玄脉”等事情,言简意赅地向叶纤云说了一遍。
“……所以,那小家伙算是清雪那丫头母亲留给她的吧,跟她亲近得很,你都不知道它被老师电的时候那个样子,太可爱了。”药宁补充道,语气中对那小冰魄虎颇有好感。
叶纤云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随着药宁的叙述。凌婉的灵兽,冰魄玄脉……这倒是意外之喜,对清雪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机缘和慰藉。他轻轻颔首,低声道:“原来如此……也好。”
…………
玄天大陆中心地域。
那道曾与洛倾颜交手、最终借助影遁逃脱的模糊身影,此刻正单膝跪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周身缭绕的灰影淡去了不少,隐约可见其下紧身的夜行衣饰。
此刻他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未能完成任务的不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主上,确认是洛倾颜本人无误,而且……她的修为进展神速,已到灵圣巅峰。属下实力不济,被她察觉,未能进一步探查,请主上责罚。”
大殿尽头,高高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光线在他周身似乎发生了扭曲,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具体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并未因下属的失利而动怒。
“无妨。确认便好。”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那么,她身边的那几人呢?可曾查明?”
跪伏的身影连忙回道:“回主上,与洛倾颜同行者,其余人跟情报一模一样。不过那叶纤云,此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确定,“此人能让洛倾颜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与属下全力相搏以护其周全。纵观世间,除了当年那位销声匿迹的云影,属下想不出第二人!据此推断,那男子叶纤云,极有可能就是云影本人!”
“云影……叶纤云……”王座上的男人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敲击扶手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或确认着什么。
随即,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在大殿中响起,“呵,果然是他。沉寂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无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下方跪伏的身影之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确认了,那知道该怎么做吧?”
下方那道身影头颅垂得更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凛然的杀意与忠诚:
“是!属下明白!”
“去吧。这次,别再让我失望。”男人挥了挥手,声音重新归于平淡,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指令。
“遵命!”
灰影躬身领命,身形如同融入地面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大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