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在桃花源村住了三四日,几乎乐不思蜀。
暖炕热饭,安宁富足,与外界的冰寒地狱相比,这里简直是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天堂。每天吃着花样翻新的豆制品和鲜菇,泡着暖融融的温泉,看着村民们井然有序地劳作,胡管事甚至生出过就此留下的荒唐念头。
但商行还在等着这批救命的雪盐,洛邑和各方势力的打点也刻不容缓。
天空终于短暂放晴,虽然积雪依旧深厚,但不再有新的雪片落下。胡管事知道,必须启程了。
临行前,胡管事找到李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留恋与感激:“李首领,此番叨扰,胡某感激不尽!贵村真乃人间仙境,胡某……真有些舍不得走了。”
李辰笑道:“胡管事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桃花源的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
胡管事重重拱手:“一定!一定!” 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首领,如今外面越发不太平,各村各寨都缺粮,饿红了眼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贵村……定要加强戒备!”
李辰点了点头,忽然道:“胡管事,这次,我与你同去。”
“什么?”胡管事吃了一惊,“首领要亲自出去?这……外面兵荒马乱,危机四伏,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
李辰目光坚定:“有些事,光听说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亲眼去看看,这世道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另外,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值得带回村子的人。”
胡管事立刻明白了李辰的意图,是去看流民,物色人手。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李辰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叹道:“既然首领心意已决,胡某定当尽力护卫周全!只是这一路,恐怕……”
“无妨。”李辰摆手,“我已安排妥当。”
李辰要外出的决定,在内院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几位夫人忧心忡忡,连番劝阻。
“夫君,外面太危险了!你若有个闪失,叫我们……”柳如烟握着李辰的手,眼圈微红。
“是啊夫君,村里如今一切都好,何必去冒这个险?”钱芸也蹙眉劝道。
婉娘更是眼泪汪汪,扯着李辰的衣袖不肯放开。
李辰一一安抚:“放心,我不是莽撞之人。此次只带孙晴和八名身手最好的队员,轻装简从,快去快回。孙晴的本事你们都知道,有她在,等闲宵小近不得身。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轻易涉险。”
见李辰主意已定,夫人们知道阻拦不住,只能千叮万嘱,为他准备好最厚实的皮袄和充足的干粮。
孙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检查好自己的复合弓和箭囊,又将几把磨得雪亮的匕首藏在身上各处。被她选中的八名队员,也都是巡逻队中的佼佼者,个个神情肃穆,透着一股精干之气。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李辰一行人,加上胡管事的商队,踏着没膝的积雪,缓缓离开了桃花源村温暖的范围。
刚一走出群山环抱的谷地,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远比村里凛冽数倍。目光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原本的道路、田埂、沟壑全被积雪抹平,难以辨认。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连鸟兽的踪迹都几乎绝迹。
行走不过数里,惨状便开始映入眼帘。
路边的雪堆里,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两个蜷缩的、早已冻僵的人形。有的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势,手臂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有的则相互依偎在一起,可能是家人,在绝望中寻求最后一点温暖,最终一同化为冰雕。
“唉,昨晚又冻死不少。”胡管事叹了口气,语气已经有些麻木。
李辰沉默地看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无声的死亡陈列,胸口依然像被巨石堵住,沉闷得喘不过气。孙晴握紧了手中的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那些雪堆里随时会跳出危险。
途中经过一个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小村落。几间茅草屋早已坍塌,只有断壁残垣在雪中露出黑黢黢的轮廓。村口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木桩,上面绑着早已冻硬的尸体,似乎是用来警示他人的。
“这是……怎么回事?”李辰指着那些尸体问道。
一个随行的、熟悉本地情况的镖师啐了一口,晦气地道:“肯定是村里人饿极了,抢了大户或者溃兵的东西,被抓住吊死在这里以儆效尤呗。这年月,这种事多了去了。”
李辰默然。乱世之中,律法崩坏,弱肉强食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越靠近青云镇,路上遇到的活人稍微多了一些,但景象却更加令人心酸。
三三两两的流民,穿着无法蔽体的单衣,在雪地里机械地挪动着,眼神空洞,如同行走的骷髅。
看到李辰他们这支装备整齐、还有车辆的马队,这些流民眼中先是爆发出骇人的绿光,那是饿狼看到食物般的渴望,但在看清护卫们手中明晃晃的兵器和警惕的眼神后,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老爷,买下这孩子吧,只要一升……不,半升黍米就行……”
“俺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吃的……”
哀求和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着每个人的耳膜。
胡管事不忍再看,催促着车队加快速度。李辰却让队伍稍微慢了一些,目光如同篝火般在那些绝望的面孔上扫过,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还有力气、眼中尚存一丝理智而非纯粹疯狂的人。
孙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流民的手和眼神上,分辨着潜在的威胁。有几个试图靠近车队的流民,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就逼退了回去。
终于,青云镇那低矮破败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镇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进去碰运气的流民,却被守门的兵丁粗暴地驱赶、勒索。镇内传来的喧嚣声,带着一种病态的、绝望的热闹。
李辰勒住马,没有立刻进镇。回头望向来的方向,那片被群山隐藏的桃花源,与此地相比,简直是两个泾渭分明、遥不可及的世界。
“首领,我们……”孙晴策马靠近,低声询问。
李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翻腾,沉声道:“先不进镇。绕着镇子外围,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