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思索对策,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后一抹熟悉的身影——常生正踮脚偷吃不知从哪顺来的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碎渣子簌簌落在靛蓝衣襟上。江十六眼珠微转,佝腰凑近,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阿生,这一次恐怕得靠你了!
常生闻言一激灵,糕点渣子从嘴角簌簌坠落。他转身欲跑,却被江十六用剑柄轻轻勾住衣襟,动弹不得。他苦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十六哥,让我干这活你就不怕咱俩一同从半山腰摔下来?况且我自己爬都费劲……话未说完,张狂已大步上前,拍着瘦削的胸脯打断道:不碍事的!算上我一个,咱们分着路段背十六兄,这样应该能方便些。他身形虽瘦小,此刻却挺得笔直,眼眸里闪着坚定的光,倒像棵在山风中挺立的小松树。
江十六看着张狂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头涌上一丝暖意。他正欲推辞,却见圆圆也红着脸凑上前,手指绞着衣角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还有我,我也可以背公子!她脸颊绯红,像沾了晨露的山茶,连耳尖都泛着粉。
江十六忍不住嗤笑一声,随即又温声安抚:圆圆,你的任务不一直都是人在猫在吗?照顾好猫爷就是你最重要的任务——这爬山的事,有阿生和张兄呢。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圆圆的肩,目光扫过耄耋——那猫儿正蹲在石阶旁,眯眼晒着太阳,尾巴尖轻轻拍打着青石板,倒像是完全不关心这边的热闹。
看了眼江十六佝偻的躯体,常生还是叹了口气弯下腰背起了江十六,一边走着一边忧心忡忡的说起
”十六哥,你说这天师真能给你治好吗?“
江十六叹气着摇了摇头
”不好说,那要试了才知道…说着揪了揪常生的耳朵打趣着说起“不过治不好你倒是给哥哥我养老噢,诶你说若你跟你家拴柱将来要了孩子是叫我大伯啊,还是大爷呢?”
常生似是被羞红了脸,两人打闹着便匆匆上了台阶,张狂随即跟了上去。
三人攀着陡峭山径艰难跋涉了整整七八个时辰,眼见斜阳已沉至山尖,最后一线金芒正缓缓坠入云海。忽而山风卷起,吹得竹海簌簌作响,刹那间云雾竟似被无形之手拨开,露出青翠竹林间那片错落有致的庙宇群落——青砖黛瓦的道观依着山崖走势层层叠叠铺展,红墙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恍若仙境初现。
常生仰头望去,只见竹影婆娑间立着位道士,眉峰如远山含黛,眼眸清亮似秋水潺潺,颊侧线条清瘦而隽永,一袭藏蓝道袍被山风轻轻掀起,衣袂飘飘间竟似要乘风归去,端的是风度翩然,恍如画中走出的仙人。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喜。江十六率先反应过来,轻巧地从常生背上跃下,整了整衣襟上前拱手行礼,动作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那道士见状微微一怔,随即也依礼回了一揖,指尖轻轻抚过腰间悬着的桃木剑穗。
常生见此情形,忙凑上前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开口奉承道
”渝王殿下果真没唬咱们,这老天师一看就是鹤发童颜,倒活一世的老神仙!想必一定能…..“
却见那小道士忽然抬手抹了抹额头,一脸困惑地打断道:天……天师?我师父他老人家明明说要在山下亲自接待几位贵客,怎么没跟着上来?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如遭雷击,面面相觑间,先前那股子笃定瞬间化为错愕。常生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江十六已蹙起眉头,常生更是猛地一拍脑门——敢情他们风尘仆仆攀到山顶,见着的竟不是正主!那山脚下那位扫地的灰衣道士,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师!
江十六指尖抵住发疼的太阳穴,苦笑间瞥向常生——那青年正僵立在山道旁,脸色比山巅的寒雾还要苍白三分。原是方才老天师戏谑般让三人攀爬的险径,此刻在他眼中成了最荒诞的捉弄,此刻正攥紧衣角,嘴唇微颤似要骂出脏话来。江十六无奈上前,手掌轻轻拍在对方肩头,嗓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温软:“没辙,谁叫咱有求人家呢?”
张狂虽与二人交替搀扶着走了一路,此刻呼吸仍微有急促,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腰板,眼底闪过一丝安抚的笑意:“没关系,下去的路就让我来吧!”他示意江十六上前背身,动作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三人只得重整步伐踏上归途。虽知下山比上山稍快,可这四五个时辰的跋涉仍叫人煎熬。山风卷着松针清香掠过耳畔,月光将石阶镀成银白,一直走到夜色低沉,才见山脚下山门的轮廓在暗蓝夜色里浮沉。月亮早已爬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漫洒四野,连被背着的江十六都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泛起困倦的湿意。
他揉了揉眼,远远便望见那寸头道士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留着小胡子的面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他手里捏着半块圆圆送的桂花糕,糕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正用草茎逗弄着猫——耄耋时而扑向草茎,时而用肉垫拨弄糕点渣,玩得不亦乐乎,倒把那道士逗得眉眼弯弯。这一个数百年修为的猫妖,一个有着天龙太岁名讳的通天府老天师张清尘,一人一猫全然不见半分“鼎鼎大名”的威严模样。
看见江十六一行人踩着月色走来,张清尘这才不慌不忙地直起腰身。他背对山雾伸了个懒腰,竹青道袍下摆扫过青石板的瞬间,竟带起几片零落的桂叶,倒像是把秋夜的凉意都抖落了三分。待三人走近,他拖着长腔晃过来,指尖戳了戳脚下石阶,笑得眼角堆起几道细纹:“你们爬的也太慢了吧——要我说这速度,在咱通天府晌午都赶不上吃饭的!”
江十六心中虽翻涌着被戏耍的不满,面上却仍端着礼数。他上前半步,袖中手指悄悄掐了把掌心,鞠躬时腰身弯成月牙状,嗓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恭敬:“还请天师莫怪,这不是宝地多美景?咱一路上停停走走,赏了云海看山雀,才耽搁了些许时间。”他抬眼时,恰好撞见张清尘眯眼打量的目光,忙又补了句:“还望天师恕罪,晚辈江十六,见过天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