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江十六一行已收拾了路引盘缠、干粮水囊等出行琐碎。青布马车在官道口停稳,他刚撩起锦帘踏入车厢,忽听得后方传来一声穿云裂帛的呐喊——
“江十六!”
林凤启立在车队末尾的槐树下,裙甲边沾满晨露。她仰头望着渐次启动的马车,喉咙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句带着颤音的呼喊:“我等你回来!鬼嚎峡那些壮士的八百座坟,我会亲自去修缮——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深深掐进掌心。晨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她发间垂落的银簪,又拂过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她踮脚张望,眸中闪过一丝期冀,却见那青布车帷在风中轻轻摇晃,渐渐模糊成天际的一抹暗影,恰似两人此刻渐行渐远的关系。
喉间忽地泛起酸涩,她慌忙垂首,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泪意上涌时,忽觉脚边有暖意袭来——竟是只橘黄色的猫儿,那猫儿口中叼着个素白信封,此刻正歪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林凤启怔然接过信封,指尖刚触到信纸,那猫儿便如离弦之箭追着那马车而去,三两下便消失在晨雾深处。她抖开信纸,晨光透过薄薄的纸页,映出上面一行字:
“明年冬天,在金陵城等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槐树枝桠轻响。林凤启抬头望去,远处山峦起伏如墨,而那抹青布车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马车上,江十六倚着雕花窗棂,眉峰微蹙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芦苇。耄耋钻入车厢时,晨露正顺着它雪白的胡须滴落,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喘息剧烈起伏,活像团沾了露水的云絮。
常生见状挑眉笑问:猫爷怎的近些日子身形见长,倒身法变慢了啊?
耄耋猛地翻了个白眼,前爪扒住椅沿支起身子,尾巴尖儿不轻不重扫过江十六的衣摆:呸!若不是替这木头疙瘩送信,我犯得着急匆匆的来回这么赶啊?有本事你小子下去跑一转试试?它忽然转头,琥珀色眼瞳直勾勾盯住江十六,我说江小子,有话不会自个儿去跟林姑娘说?非得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江十六喉间溢出极轻的叹息,打趣着说道:我这不是看猫爷你睡太久了,想让您好生活动筋骨……再说我都这般模样了,您就别总‘小子小子’地唤了。
耄耋忽然翻身坐起,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扫出半道弧月:那忽摩可都百来岁了,在活了百来年的猫爷眼里不也是老小子一个?倒是你——它忽然凑近江十六,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额头,能跟那老小子过三招还伤着他,倒是我没料到的。只是这代价……话未说完,圆圆便像颗粉团子般扑了过来,双手齐出揪住耄耋的后颈皮,小虎牙咬着下唇直跺脚:坏猫!坏猫!又乱跑!
常生见那不可一世的猫妖被揉得毛发倒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斜眼瞥向圆圆泛红的耳尖,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说圆圆,你这是怪猫爷乱跑呢,还是怪他去给林姑娘送信呢?你该不会——
话音未落,圆圆已倏地站起身,双颊瞬间红得像浸了胭脂,怀里的耄耋趁机一个鹞子翻身窜到一旁。她攥着裙角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尾音:里、里面太闷了,我出去坐着透透气!
江十六斜睨了常生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窗棂:“你还有空逗人家圆圆?怎么不想着给拴柱他们写封信报个平安?难不成忘了你那傻媳妇儿还等着你?”
常生被这声调侃戳得耳尖发红,手指不自觉绞住衣角,却偏要强撑着笑:“我这不是瞧着……好像马上要有两个嫂子了嘛!”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江十六耳畔,“要我说要不还是圆圆吧,十六哥你去混个驸马当当咱也跟着沾光不是?”
话音未落,江十六已抬起颤巍巍的手,精准弹在常生额头。
“去去去,写你的信去!再敢贫嘴,当心我把你当木鱼敲!”
常生“哎呦”一声捂住脑门,却不敢闪躲,只得认栽苦着脸抱怨:“十六哥,你这手劲儿倒是没跟着身子骨一块儿老啊!”
时间如檐角铜铃轻响,转瞬便过了半月有余。渝王车驾所用皆是日行千里的宝马,蹄声如骤雨,踏碎沿途晨雾,倒比寻常行程省了大半时间。江十六掀开窗帘时,正见清风拂过垂柳,细叶扫过青石桥面,桥下溪水潺潺,倒映着天边云影。抬眼远眺,一座山峦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山腰,竟似直插苍穹,连山顶都隐在云雾中,瞧着倒像是到了繁州地界。
正出神时,马车忽地一顿,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动。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带着几分爽利——
“在下张狂,奉渝王殿下指令前来接应!”
江十六扶着车门缓缓下车,佝偻的身子在晨风中显得愈发清瘦。他抬眼望去,那立在柳树下的身影,正是江北拍卖行里见过的小书生!张狂今日仍穿一身麻衣,补丁摞着补丁,倒像是从市井里刚跑出来的穷书生,半点不像在达官贵人帐下做事的幕僚。
“十六兄!”张狂快步上前,眼尾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我们又见面了!”
江十六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张兄怎会在此处?”
张狂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腰间佩着的竹简,眼底满是敬仰:“上次一别匆忙,倒忘了说——我本就是凌烟阁的学子,前些日子家师命我来渝王帐下做幕僚。江北战事时我恰巧在风州,没赶上你在江北大破夷军的威风,后来从殿下秘信中得知此事,这才马不停蹄赶来繁州,就想亲眼见见你!”说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江十六耳畔,“十六兄这般作为,真乃当世豪杰!只是这反噬之症……殿下定会有法子的!”
江十六闻言摆了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安心。他倒真有些庆幸渝王未将他在江北的事宣扬得满朝皆知——毕竟现在盼着他死的人,可不少。
“张兄言重了。”他轻咳一声,“还请引路,咱们先去见了殿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