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容禀!”江十六躬身长揖,声线清朗却暗藏锋芒,“秦岳将军身负重伤,乃国之柱石,此刻最需殿下垂怜。至于封赏之事……”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十六斗胆,请殿下先以社稷为重。”
此言一出,宋光阴瞳孔微缩,面上笑意瞬间凝滞。他袖中五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旋即又舒展如常,扬声唤道:“速传医官!先治秦将军!”话音未落,人已信步走向秦岳。途经江十六时,他忽然驻足,侧首低语,温热气息拂过江十六耳畔:“小兄弟不用拘谨,你我乃是一路人。况且,很快你便会有求于我。”
江十六脊背一僵,待宋光阴走远才缓缓直起腰。
此时第二路人马的马蹄声踏碎残阳,江十六抬眼望去,只见烟尘中跃出数道熟悉身影——最前那人正是林凤启。她一袭玄甲染尘,黛眉如剑紧蹙,鬓角汗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金光,连发间银簪都沾了血渍。见江十六衣袖渗血,她翻身下马的动作一滞,手指紧紧攥住缰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半是惊惶半是欢喜道:“江十六,你原来……”
江十六喉间一紧,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金陵城那夜八百个义军兄弟和孟乾元的身影在脑中浮现。他想起军功被冒领的屈辱,想起马苑等人得意的笑脸,唯独对林凤启——他始终不知她是否知情,那丝隐秘的恨意便如荆棘般扎在心头,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别过脸,袖中手指缓缓攥紧白驹剑柄,声线冷得像浸了冰:“林将军,别来无恙。”
林凤启瞳孔骤缩,到嘴边的话瞬间哽住。她望着江十六眼底的疏离,心头一阵苦涩。她后退半步,玄甲撞在马鞍上发出闷响,喉间溢出苦涩的笑:“是啊,别来无恙……”
后方宋光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江十六侧身避开林凤启灼热的目光,快步走向李虎。李虎早已大步迎上,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后背,震得他喉间一甜,却听对方带着哽咽吼道:“再敢自作聪明冒险,老子第一个劈了你!”
江十六笑着挣开拥抱,刚要抬手拍胸脯耍横,指尖刚触到衣襟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忽远忽近传来李虎的惊呼,随即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
“江十六!”
“江公子!”
两声急切的呼唤同时响起。圆圆提着裙摆冲在最前,发间银簪在暮色中划过冷光,她跪坐在地,指尖颤抖着探向江十六鼻息,泪珠已先一步坠在对方染血的衣袖上。林凤启的脚步却滞在三步之外,她望着被圆圆揽在怀中的少年,喉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明明也是满心惊惧,可那句“让我看看”竟卡在舌尖,吐不出半分。
常生与李虎手忙脚乱地传唤军医,宋光阴则踱步至江十六身侧,指尖轻轻掠过少年染血的衣襟,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公子乃抗夷英雄,务必用最好的药材,调最精锐的医官!”说罢,他转头望向林凤启,眼尾微弯,似是藏着几分旧日的亲昵,“二凤,我随军带了三名御医,皆师承太医院,定能保他无恙。”
林凤启垂眸拱手说道:“谢过渝王殿下。”话音未落,宋光阴已伸手虚扶她手臂,笑意更甚:“多少年没听你唤我师哥了?当年在凌烟阁,你可总缠着我教你骑射——如今咱虽在通天府拜师,但同门情谊总不会淡吧?”
林凤启喉间发涩,抬眼时正撞见圆圆低头替江十六拭汗的侧影,那缕垂落的发丝恰好遮住少年紧闭的眼,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师哥……”
宋光阴察觉她心不在焉,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玉带,岔开话题:“战后事宜繁杂,你随我去营帐议事。江公子这边若有好消息,我定第一时间差人告诉你。”他转身时,袍角扫过地面血渍,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林凤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江十六。圆圆正将热毛巾覆在江十六额头,眉峰微蹙,似是责备又似心疼。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丝酸意来得毫无道理,却在她心头泛起涟漪。最终,她咬了咬唇,转身随宋光阴走向营帐,脚步却比往日沉重几分。
更深露重,营帐内烛火摇曳。江十六在晕眩中缓缓睁眼,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圆圆趴在桌边的身影——她发间银簪歪斜,脸颊压出红印,衣袖还沾着方才替他擦汗的痕迹。他望着这北夷公主竟肯为他守夜,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暖意,暗自苦笑:“能让金枝玉叶的公主伺候,这辈子倒也算值了。”
他刚想伸手替她理顺凌乱的发髻,却觉双臂如灌铅般沉重,骨骼间似有铁锈在生长,连抬手都费力。正疑惑间,道衍和尚已携常生悄然入帐。常生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在见到江十六的刹那僵住,随即如幼鸟归巢般扑来,眼眶瞬间泛红,带着哭腔道:“十六哥!你这是怎么了?!”
江十六想挣脱这过于热烈的拥抱,却发现连推搡的力气都使不出,只得苦笑道:“常生,我又没死,你这是作甚?”话音未落,道衍和尚已摇头叹息,递来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景象让江十六瞬间僵住——镜中人白发如雪,皱纹如刀刻,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剑眉星目的阴柔少年模样?分明是位垂暮老者!
圆圆被常生的哭喊惊醒,抬眼见到江十六的模样,惊呼声卡在喉间,手指颤抖着指向铜镜:“江公子……你的脸!”她眼中闪过惊惧,随即又转为心疼,伸手欲触又不敢触。
江十六的手指轻轻抚过镜中白发,指尖在皱纹间游走,喉间溢出苦涩的笑。他望向道衍和尚,眼底闪过一丝决然:“我想与老和尚单独说几句。”常生还想说什么,却被道衍轻轻摆手止住。圆圆也识趣地退到帐外,只留帐内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江十六转头望向道衍,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火:“老和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衍缓缓合十,深邃眼眶里眸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昨日我见你之时,你七窍正源源不断往外迸发道源与生机。”他抬眼时,眸中似有星河沉浮,“我想应是你挥出那道怪异的剑气有关,应是与你那铁剑有些许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