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摩可凌空跃起,黑云如浓墨泼洒般自脚下翻涌而出,瞬间裹挟着残余铁骑向天际疾掠。那黑云边缘泛着幽蓝电芒,所过之处连残阳余晖都被撕成碎片,只余下翻涌的魔气在云端扭曲成狰狞鬼脸,引得江北残军纷纷后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道衍和尚望着那团逐渐消散的阴翳,指尖轻轻颤抖——方才催动须弥刀时,他竟瞥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可如今这把曾能斩断世间一切善恶的法器,此刻却重得像座山,压得他手腕青筋暴起。他苦笑着摇头,想起百年前全盛时持此刀可劈山断江,而今境界大跌,方才那刹那的威势,竟连昔日五成都未及。更令他后怕的是,刀刃入手的瞬间,熟悉的心魔气息在经脉中翻涌。
他慌忙运转道源凝住心神,将那股躁动强行压下,这才敢转身望向江十六。只见那少年仍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七窍中涌出的白光愈发炽盛,道源与生机如决堤之水般外泄,连周身空气都泛起细密的光纹,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抽干成枯槁。
道衍瞳孔骤缩,指尖迅速掐出印诀,一道金纹咒印如流星般射入江十六眉心。那白光顿时如潮水般退去,少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瞳孔中的银芒渐渐收敛,最终归于清澈,只是眼尾还残留着方才战斗时的血丝,像雪地里的一抹红梅。
江十六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再清明时,只觉浑身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连白驹剑都险些脱手。他踉跄着以剑拄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刺痛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道衍和尚正关切地望着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与欣慰,额角的皱纹在夕阳下清晰可见,仿佛刻着百年的沧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只发出沙哑的气声,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天际忽传来一声破空呐喊:十六哥!江十六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像是寒夜中突然点起了一盏暖灯。他抬眼望去,只见常生正跌跌撞撞跑来,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老长——这傻小子浑身插满芦苇,发间还粘着芦苇叶,裤脚沾满泥渍,活像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的水鸟,分明是马不停蹄赶了整日路途的模样。
十六哥!你搞什么名堂!常生跑到近前,话里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心疼,瞒着旁人就算了,连我也瞒着?是信不过我?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搀住江十六虚弱的身子。江十六颤巍巍抬起手臂,指尖轻轻敲上常生脑门,力度刚好不致疼,却带着兄长特有的亲昵:我做事何时要你教?再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常生急得直跺脚,眼尾都泛起红来,我回来路上越想越觉着不对!这仗赢得太顺,保不准是夷人使诈要袭营。一想到你独自在大营,我立马就往回赶,连鞋都跑丢了一只!他边说边抬起脚,露出脚后跟上磨破的伤口,血迹已凝成暗红,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江十六听得心头一紧,又问:那虎子他们呢?常生顿时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挠头傻笑:我……我光急着救你,忘了通知李虎他们。这会子他们估摸还在后头慢悠悠赶路呢……
江十六闻言,虚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他撑着常生的肩膀,指尖重重戳上对方额头:常生啊常生,你单枪匹马跑来,是要陪我一起送死不成?常生却咧嘴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这不是没事嘛!再说了,有十六哥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话音未落,江十六已佯装生气追打过去,常生笑着躲闪,两人绕着战场残旗追逐起来。
常生见道衍和尚如见救命稻草,一个箭步窜到老和尚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冲江十六挤眉弄眼。江十六追到近前,眉峰微挑,眼尾斜斜扫过道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老头儿,你倒是会挑时候来——说!是不是早跟着我暗中窥探?方才那般危急,怎不见你出手相助?
道衍和尚闻言只是呵呵一笑,双手缓缓合十,指尖佛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抬眼望向江十六,眼尾纹路里盛着岁月沉淀的慈悲:小兄弟此言差矣。老头子我确是刚到不久——渝王殿下心念秦将军安危,特遣老衲前来查探。如今越王叛乱已平,渝王正带着秦将军本部人马,从后山绕道而来,片刻便至……
江十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喉间溢出轻嗤,心中不由得对渝王一阵鄙夷:什么增援?分明是顺水人情!原本想着渝王这白面馒头是看着不老实,原来是真不老实,背地里尽耍这些拉拢朝中重将的手段——其心可诛!
天边马蹄声如滚雷炸响,一前一后两队人马卷起烟尘,不过片刻便已至近前。江十六抬眼望去,只见最前方那道青影踏空而来,正是渝王宋光阴——他依旧是那副书生打扮,月白青衫在夕阳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清润,仿佛从画中走出的谪仙,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碎这抹翩然。
宋光阴自马背跃起,衣袂翻飞间竟如踏云而行,瞬间便落至江十六身前。他眸中含着几分深意,唇角微扬,率先开口:“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江十六心中暗自冷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深知这世道规矩——对方是尊贵的王爷,自己不过是草莽出身的江湖人,纵使瞧不惯这等做派,也需守着礼数周全。见道衍和尚已躬身行礼,他便拉着常生一同跪拜,待起身时才垂眸道:“当日在当铺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宋光阴合眼轻笑,伸手将他搀起,指尖温凉如玉:“小兄弟不必拘礼。我宋光阴平生最敬重卫国保家的真英雄——今日你与秦将军共抗夷敌,又兼金陵城那场血战,这般功绩,我定要禀明圣上,重赏勇夫!封官加爵,荣华富贵,只要你开口,无有不应!”他话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夕阳斜斜穿过他的侧影,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连发间青玉簪都泛着温润的光。
江十六闻言恭敬道:“殿下厚爱,十六心领了。只是保家卫国本分,不求赏赐。况且在下是第一次参战,金陵城遭战之时,在下恰逢远行,不曾参与,这等冒领军功之事不敢当,不敢当。”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隐忍的锐利——他自然是知道这宋光阴是在套他的话,当下局势未明,真如那老和尚说的要找他的人还多,鬼嚎峡那一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需得隐忍。
风掠过战场残旗,吹得宋光阴衣袂微扬,他望着江十六,两人心中都有答案,却都不点破。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声线骤然放低:“小兄弟是个明白人。只是这世间事,往往身不由己——你可愿与我共赴京城?圣上面前,我定为你讨个公道。”
江十六心头一震,抬眼正对上宋光阴深邃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