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栗打得踉跄半步,额角瞬间泛起一片红印。他刚要脱口而出“老匹夫”三字,却又硬生生将骂声咽回喉咙——眼前这老头看似疯癫,实则深不可测,在未摸清其底细前,仍需收敛锋芒。
张清尘却似浑然未觉他的狼狈,背过身去信步而行。竹影在他斑白的发间跳跃,月光斜斜洒落,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忽然,他止住脚步,声音陡然沉肃如深潭:“金陵城那场雷暴,和你有没有关系?”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盯在江十六脸上。“雷渊的持道者是你不是?”
江十六瞳孔骤缩,面上却强作镇定。他早知持道者身份在天地大能面前难以隐藏,却未料到对方会直接问及金陵城雷暴。他垂眸沉默片刻,待心绪稍平,这才抬眼直视张清尘,字字清晰:“是我,但此事牵扯甚广,晚辈恕难奉告。”
张清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震得竹叶簌簌作响:“你小子,嘴还挺严实!”笑罢他忽然敛去笑容,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你可知道,持道者三个字,代表的究竟是什么?”
江十六思忖片刻,沉声答道:“对凡人而言,是提前触摸道源的机缘;对修士来说,却是早早就套在颈间的锁链——道源既赐予力量,同时也是禁锢。”
张清尘却摇了摇头,白发在风中扬起,似一片飘忽的云:“你这说法,倒像是从哪本老掉牙的典籍里抄来的。”他声音陡然放轻,如春夜细雨般渗入耳中,“持道者确实是一柄双刃剑,但你所见到的,不过是剑刃最浅显的明暗两面。今日我要告诉你的,或许能让你看清这剑刃上更隐秘的纹路——你可曾想过,早在江北之前,从你被选为持道者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深陷局中,再无退路?”
江十六的面色骤然沉凝如墨,万千思绪如乱麻般在心头翻涌。
张清尘站在月光与竹影交织的光晕中,忽然展开双手。只见他左手掌心缓缓凝聚出一道青色的风罡,如游龙般盘旋环绕,所过之处竹叶簌簌作响,连空气都泛起细微的涟漪;右手则骤然爆出一道紫色雷光,电芒如蛇信般吞吐不定,在夜色中劈啪作响,照得他眉眼间都泛起幽蓝的光泽。
“太岁境修士除了要渡太岁劫,更需警惕另一重危机——那便是所修之道源若被天地感应,便会被天道择为持道者,从此身不由己,被纳入天地法则的棋盘之中。”张清尘的声音忽而变得悠远,似从千年前的风中传来,“若想避开这劫数,唯有隐于秘境,断绝与天下气运的纠葛。而我之所以无需担忧,只因震渊与巽风二道的持道者,早已有了人选。”
他忽然停住话头,目光如炬般射向江十六,眼尾的皱纹里藏着深意:“若有人欲与通天府为敌,又当如何?”
江十六心头剧震,如醍醐灌顶。他忽然想起金陵城那场雷暴,想起江北那夜星辰倒悬的异象,想起自己每次运转雷法时颈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锁链——原来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成了天地棋局中的棋子。他猛地一拍掌,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然:“若要搞垮通天府,只能对当代持道者下手!只要持道者在太岁境前陨落,天道便会重新择选——届时,修炼震雷道源最顶尖的人,自然会成为新的持道者!”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张清尘望着他,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倒也不算笨。”
江十六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的爻疤,忽然抬眼问道:“前辈今日与我说这些,想必不只是为了提点晚辈吧?”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张清尘作为风雷双道源的顶尖修士,此刻却主动与他剖白心迹,分明是在建立信任。
张清尘闻言忽地纵声大笑,银须在风中扬起,竟似比那月光还要亮上几分:“你小子倒是个明白人!”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你可还记得白日里与你过招的马天凌?”
江十六心头一震,白日里那三拳的压迫感瞬间涌上心头——那哪里是与人较量?分明是被一片无边无际、无色无形的气海瞬间笼罩,连呼吸都凝滞了。他喉间发涩,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定然疑惑,为何你身负持道者之能,却会被一个赤炁境的修士三招制服?”张清尘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青色风罡,在月光下流转如游龙,“那小子的来历,比你想象的要离奇得多。”他忽然站起身来,背着手在竹影间踱步,白发在风中猎猎作响,“十年前我游历极北冰原,偶入一处古洞天,本想借那方天地避劫。谁料洞中石胎感应到我的道源,竟化作一孩童,见风则长,见光则化形,顷刻间便成了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
他说到此处,忽然驻足,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石孩天生异象,体内源力如江河奔涌已是登峰造极,纵是我这太岁境的修为,竟也难以望其项背。我为他掐算气运,却只见一片混沌,连天机都窥探不得。唯恐他流落人间酿成劫难,我便将他带回通天府,收作关门弟子,取名马天凌。”
江十六听得入神,忽然想起孟乾元曾说过自己体内雷法是天生的,不由脱口问道:“莫非他是先天的持道者?”
“若真是持道者,倒好办了。”张清尘忽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可他体内只有纯粹的源力,连半分道源的痕迹都没有——这也是他为何卡在赤炁境无法突破的缘由。”他忽然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火焰般的轨迹,“赤炁境修士需以源力凝练灯芯,待感应到契合的道源时,以心火点燃灯芯方能突破至玄炎境。可那小子的灯芯……”他忽然顿住,瞳孔微缩,声音陡然放轻,“竟如支撑天地的石柱般粗壮,根本非这世间任何一种道源所能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