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马苑的手令后,江十六一行人便如愿进了城。
不过列行查阅还是要做的,江十六自然是不怕,这一行五百人在梧桐镇皆是地地道道的农耕商户,底细都干净的很。
与马苑擦肩时他故意踉跄半步,踩了一脚这肺痨鬼的脚背,皂靴碾过青石板缝里新钻的野草。
江十六听见对方喉间漏出半声闷哼,像是锈刀砍在枯木上。这个时辰的穿堂风正裹着城头新漆的桐油味,把马苑的咳嗽声卷进守军营帐飘出的炊烟里。
都他娘给老子靠墙根儿站直溜喽!咳咳咳……马苑挥着令旗的手背暴起青筋,病容惨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
江十六盯着对方袍角沾着的草屑,那是方才自己故意蹭上的——金陵城西郊特有的狗尾草籽,沾在织金绯袍缎子上像撒了把跳蚤。
城墙根儿的青砖沁着晨露,五百人刚挨着墙根儿坐下,马苑的令旗又劈头盖脸抽过来。
江十六看着乡勇被鞭梢扫中后颈,粗布衣领下露出道暗红血痕,像条突兀的蜈蚣,心中不由得哀叹。
他们被赶驴似的撵过三条街巷,暮色里蒸腾的尘土混着铁匠铺的炭火味,在鼻腔里结出层厚厚的痂。
一到了地方这一行人倒是像江十六预测般,被分散到军中各个方队中了去,他早就料到马苑不会让他们抱团扎根。
刚好他这一招行的就是将计就计!
南大营的鼓声闷雷般碾过脊背时,江十六正盯着营门石匾上骁骑营三个褪色金漆字,这下轮到两人头大了。
分派令下来的刹那,他听见常生后槽牙摩擦的咯吱声。阳光刚爬上旗杆梢头,冲锋营的甲胄已经泛着冷光,像片移动的尸骨林。
好个肺痨鬼!常生啐了口唾沫,劣质的行军干粮在舌尖炸开,这是要拿咱哥俩喂夷人的弯刀!
江十六思索了片刻,心头一颤,压着声音凑到常生跟前说到:莫慌,这城外有没有夷人你我还不清楚吗?到时候都省的想脱身之法了……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开怀大笑了起来,嘲笑那马苑弄巧成拙的计策。
还没等两人笑够,一杆梨花枪嗖的一下从两人身后飞出插在了江十六面前。
突然破空的锐响惊飞了檐下宿鸟。一杆白蜡杆梨花枪镫在青石砖缝,枪缨红得刺眼。
江十六抬头时,照进院内的光线正勾勒出女将的侧影:马尾辫梢扎着鎏金小铃,随她转身的动作甩出细碎的金芒;甲胄的玄色衬得她耳垂一点红玉坠子愈发鲜艳,像是雪地里突然迸出的火星。
一张粉扑扑的鹅蛋脸,一双炯炯有神的柳叶眼配上那朱砂色的月牙唇。六尺半的高挑身姿,虽有厚重甲胄遮掩,但也难掩铁甲下的凹凸有致。
都愣着等雷劈呢?女将的唢呐嗓震得梁上蛛网簌簌直落,江十六看见她握枪的手掌有薄茧,虎口处却带着脂粉香。
如果说这是冲锋营的女将,江十六更愿意相信这是哪位将军的小妾。
这矛盾让他恍惚了瞬,直到常生胳膊肘捅进肋下才缓过神来。
演武场的沙尘被染成金粉,三百冲锋营将士的刀光劈开弥漫的沙土。
江十六跟着女将的脚步,嗅到她甲胄缝隙里漏出的沉水香,混着铁器特有的血腥气,竟比檀香还要惑人。
常生突然撞了他一肘,顺着目光望去,女将的朱红披帛被夜风卷上旗杆,在朝阳里烈烈如战旗。
怎么的十六哥,魂儿被勾跑了?常生肘尖捅得江十六肋骨生疼,嘴角却咧到耳根,先前去勾栏听曲的时候都不见你这般模样,这莫不是你给我寻的大嫂?
江十六正要反手给他脑瓜弹,余光瞥见玄甲红缨正踏碎满地尘烟而来。
女将的鹿皮靴底沾着演武场的红沙,随着步伐甩出细碎的火星子。他喉结滚了滚,把翘到半空的食指又蜷回掌心。
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话尾坠在风里,轻得像是蝉翼擦过柳叶。江十六盯着女将甲胄下若隐若现的胭脂红束腰,忽然想起勾栏头牌腰间的绸带,都是艳得能滴出血的颜色。
可那些脂粉香浮在铜臭里,终究不如这沙场上混着铁锈的沉水香动人。
好看些的女子,江十六是会多看两眼。不过勾栏听曲也只是听个乐呵,再怎么好看的女子看多了也会腻。
这位女将倒说有几分姿色,不过一想到可能是哪位官老爷家子嗣,派来军中吃人血馒头镀金升迁的。他心头不由得一阵作呕。
江十六虽当捕头时会捞几分油水,但街坊邻居有个大小事,他嘴上嫌麻烦,却还是会身不由心的去帮忙。他并不想那些走狗同流合污,更看不上吃人血馒头的官僚子嗣。
交头接耳的那几个,解散后去领五十军棍!女将的唢呐嗓炸开在列队里,惊飞了檐下打盹的灰雀。
江十六看见她眉梢挑起的弧度,像出鞘的刀刃掠过残阳。这女子训话时总爱用枪杆敲盾牌,玄铁相击的脆响混着汗珠砸进黄土的声音,敲得人心尖发颤。
知道你们是被逼充军的泥腿子,可上了战场,要想保住这条命,勤练比什么都重要!
林凤启突然旋身演示拦拿扎,枪缨抖出朵红云。这确实是最基础的士兵列阵枪法,孟乾元那些乡勇学的也是这几招。
要想让一个常年抡锄头镐把的农民学着怎么一夜化身战场百人屠是不可能的,只能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打仗嘛,老兵才值钱,活下来点老兵一个人就可以带动十个新兵。
江十六一边照着做一边沉思着,从这女将口中他得知,这冲锋营不过是城中抓来的几个壮丁组成。显然城中兵力空虚的事儿真坐实了。
不过那女将虽言语刻薄,但从中透露出的几分怜惜无辜百姓的善意,倒是让他对这位女将有了少许改观。
上位者对下位的怜悯,都是建立在价值之上的,对他们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