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种?
陈清玄的嗓音似古寺铜钟嗡鸣,震得江十六灵台处源力翻涌如沸水。
他踉跄着扶住乌木案几,案头青铜博山炉青烟陡乱,炉壁鎏金蟠螭纹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那后山的周衍,一下便明白了为何周衍能调用如此之多的属性的道源供给使用,而且一步一踏还有生机绽放,就连之前解决不了阿宝的兽性蔓延也一下子被医治好了来。
只不过他自身的尸毒为何不能引刃而解,或者说他为何不给自己新凝一个肉身?
江十六如是想到。
周衍不是死于尸毒。
陈清玄的叹息像片枯叶飘落湖面,惊得满室烛火骤然摇曳。
他枯瘦的手掌按在江十六肩头,冰凉的触感径直钻进骨髓,仿佛要冻结某个即将破茧的猜想。
江十六抬头望去,老者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焰影,恍惚间竟有星图流转。
太岁境前触此境,犹如蝼蚁撼树。
陈清玄五指骤然收拢,江十六肩胛骨传来碎裂般的钝痛。
他这才惊觉自己想着周衍当时诡异的状态,竟无意识间运转了乾坤诀,腰间玉珏烫得如同烙铁。
陈清玄袖袍翻卷,案上《天衍术》残页无风自动,泛黄纸页间朱砂批注突然渗出暗红光泽。
张天养飞升前留下的第二阶段,是要以肉身作媒介。
陈清玄指尖划过江十六眉心,带起一串冰晶,周衍青钢境巅峰的躯壳,在承接大千世界道源时,早已被撑成筛漏。
新凝肉身?不过是往破碗里注水,注定还是会被撑破,于事无补了。
原来他早成了琉璃盏……江十六指尖掐进掌心,后知后觉的寒意窜上脊骨。周衍最后那消散的连骨骸都没留下的躯体,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
江十六自知陈清玄这是在警告他别不自量力,同时也为心中那半个师傅不由得升起一丝哀凉。
“噢……”江十六扫兴的叹了口气,随即来了兴趣问道:“那第三阶段是什么,你不是说你有个朋友也练过吗,你这种级别的老头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贪多嚼不烂。
陈清玄突然盘腿背过身子坐在蒲团上,烛火在他身后投下扭曲的影子
等你乾坤诀至少凝出两道肉身的时候再说。
他看着江十六腰间玉珏,上面的天衍二字在幽光中忽明忽暗,很快……你就要用上了。
“切,装神弄鬼……”
江十六也不是憨傻的性子,今天的知道的事确实太多了需要他慢慢消化,于是低头拿起桌上的天衍术往袖中塞去。
忽然间想起了些什么,低着的头抬起向陈清玄的脸庞贴去,眼神中闪出一丝疑虑
“对了老畜生,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什么修为?像你这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老头修为不会太差吧?”
陈清玄是个不确定的因素,他像一张白纸般平静且深沉让人看不透。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摇晃,恍惚与十二年前卜卦的老道重叠,当年江十六记忆中的他只是个会取名瞧日子,手无缚鸡之力,兜里连一贯铜钱都凑不出来的游方术士。
江十六甚至怀疑过,他兴许是哪个山头的道观中遣散下来的灶房伙计。
如今他对修士的见解让江十六大吃一惊,不论是培养孟乾元的手段还是那些威力撼人的符纸,而且这老家伙的未卜先知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不过是些民间戏法,在乡村集市间还能碰碰运气唬两个赏钱用。
陈清玄回眸一笑,眼角皱纹里似藏着七十二峰雪
怎么,大名鼎鼎的金陵神捕江十六,连这都看不出来?
他袖袍轻挥,满室烛火骤然熄灭,唯有江十六腰间玉珏亮如孤星。
”你那点秘密你自个留着下崽儿吧。“
他自知继续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和这老头多费口舌也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争辩不如自己查去,于是留下句话便扬长而去。
晨鸡三唱时,营地已沸反盈天。孟乾元赤着健硕的上身,铜锣嗓震得林梢宿鸟扑棱棱乱窜:麻溜些上路!太阳照屁股前拆不完帐篷,今儿晌午全营喝西北风!
拴柱一听有活干,应声从草垛里窜出,粗布衫襟上沾着几根稻草,活像头撒欢的牯牛。她单手拎起三根碗口粗的梁木,臂膀肌肉虬结如老树根。
周遭乡勇看得直了眼,有个从熊村被救出新来的后生失手砸了水囊,溅起的水花里飘着半句惊叹:这娘们……不,这姑娘是铁打的?
江十六被喧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掀帘时正撞见拴柱扛着梁木从帐前经过。晨光勾勒出她脖颈间蜿蜒的汗珠,顺着麦色肌肤滑进衣领,转瞬被蒸腾的暑气吞没。
更令他错愕的是常生——那惯常睡到日上三竿的书生,此刻正亦步亦趋跟着拴柱,左手布巾右手炊饼,活像只殷勤的麻雀。
我家常公子这是被黄鼠狼附身了?
江十六趿着布鞋踱过去,狐裘领口沾着昨夜的酒渍。他冷不丁伸手勾住常生后领,惊得书生险些把炊饼戳进拴柱鼻孔。拴柱转头憨笑,鬓角汗湿的碎发贴在颊边,倒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憨。
常生涨红着脸挣开江十六的魔爪,布巾在拴柱额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十六哥休要取笑,昨日拴柱他爹托人捎信,说……说应了这门亲事。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凑近江十六:她爹原话是令兄贵为咱义军二军师,想必聘礼不会少给
拴柱原本稳如磐石的步伐突然踉跄,手中梁木险些砸中脚背。她脖颈红得能煮螃蟹,粗布衣下胸脯剧烈起伏,活像头受惊的麋鹿。
江十六见状大笑,震得枝头露水簌簌而落。自己不过是给两人出了个鸠占鹊巢的主意,怎么就成了二军师了?
这显然是陈清玄在散布消息,做计将他与义军绑定的谋划。
不过也好,之前自己是捕头最多也就管十余个小捕快,现在怎么说也是个二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