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阡夜躺在事务所内的金属床上,d区工业区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狭窄的气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斑。
他闭上眼,试图将意识沉入那片能隔绝一切的黑暗,但今晚,那片熟悉的黑暗拒绝了他。
耳畔,是永明城废墟的风声,是极夜城燃烧的爆鸣,是夕颜在长洲的絮语,是任姣在南海的哭泣……
无数声音碎片如同尖锐的玻璃渣,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他辗转反侧,汗水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紧咬着牙关,试图用意志力驱散这些幻听,但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嘈杂,最终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
意识沉沦。
黑暗的虚空中,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被生活碾碎后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医生说晚期了,没救了……呵,没钱,也没人……孤魂野鬼一个……”
声音停顿了很久,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活着太累了……太疼了……楼下,就是解脱……跳下去,风一吹……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吧……”
“呵呵,这还是我第一次,站在了比这么多人都高的地方,也是唯一一次了吧……”
风声呼啸起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和空旷。
“就这样吧,下辈子……别做人了……”
风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一切。
“慢着。”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无法抗拒的穿透力,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
“做个交易吗?”
风声似乎被这声音压制了一瞬。
“用你剩下的十几年寿命,换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的残躯,能做点有价值事情的机会。”
那个绝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机会?我……我还能做什么?”
“与我共生。你的身体,归我使用。我会用它,延缓你的死亡,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让更多人……不再像你这样绝望。”
“延缓……死亡?还是……会死?”
绝望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嘲讽。
“会死。无法寿终。而且,从此以后,你不再拥有自己的名字。你只是……一个容器。”
沉默。漫长的沉默。
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盘旋。
“名字,无所谓了……只要能结束这痛苦,只要能……做点事,哪怕一点点……好,我同意……”
最终,那绝望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放弃的平静响起。
风声骤然停止。
……
新的声音响起,带着大海般的爽朗和豪迈:
“嘿!新来的!我是南海来的任海流!兄弟你怎么称呼?”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回应,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吗?浪子,无名。”
“浪子?哈哈!好名字!够洒脱!”
任海流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来来来,认识一下!这位是花都的慕容蓉,人美心善,就是刀子嘴!
这位是碧空府的阿青,闷葫芦一个,但手底下硬得很!
这位是彁疆的棠哥,老大哥,经验丰富!
这位是林邑的夏叔,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
还有言危城的**,霆州的**,以后我们都是战友了!”
一个个名字被报出,伴随着简短的评价,仿佛一幅鲜活的人物画卷在黑暗中展开。
……
无数个声音突然爆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之前的对话淹没:
“浪子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极夜吧!”
“极夜城要完了!恶魔!到处都是恶魔!”
“求求您!救救孩子!救救老人!”
“挡不住了!我们挡不住了!”
“浪子——!!!”
绝望的哭喊、撕心裂肺的求救、濒死的哀鸣……
无数声音交织叠加,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声浪,疯狂冲击着意识的堤坝。
……
恶魔的嘶吼声猛地炸开!
尖锐、暴戾、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望。
仿佛无数地狱的恶鬼在耳边同时咆哮。
这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求救声,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和疯狂!
……
风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如同万鬼齐哭。
那个沙哑的声音在狂风中艰难地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蔽日】。”
……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是无数压抑而细微的抽泣声。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微弱却连绵不绝,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领主】大人……您,一路走好!”
……
“不要吵了!!”
吴阡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破膛而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浸透了单薄的衬衣,带来刺骨的冰凉。
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收缩,里面布满了惊悸的血丝。
“我就快想起来了……不要吵了……”
他双手死死抓住凌乱的黑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
“吴阡夜!”
一个温软的身体立刻贴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淡淡冷香。
夕颜半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抓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臂,淡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急切。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什么在吵?你要想起来什么?”
吴阡夜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他转过头,目光聚焦在夕颜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白皙的脸颊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守了很久。
“夕颜……你……你怎么在这里?”
吴阡夜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一直在说梦话,声音很大,很痛苦……我放心不下,就过来了。”
夕颜轻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手臂。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你一直在挣扎,在喊……‘不要吵’、‘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