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警惕地盯着吴阡夜,尖牙依旧微露,但身体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巨大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戴公子,麻烦你,把她带回工厂,找个地方安置。你那里……应该有条件养她吧?我记得你连雪花牛的恒温冷柜都有。”
戴德浅金色的瞳孔扫过玻璃缸里那条巨大的鱼尾和鲛人少女警惕的眼神,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冷冷开口:
“可以。但吴阡夜,你欠我一个人情。”
“好。”
……
戴德的工厂深处,一个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巨大车间角落。
一台轰鸣运转的机器正源源不断地将过滤后的清水注入一个临时搭建的合金水池。
水池边缘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几个闪烁着指示灯的控制器,正在调节水温和盐度。
这里是工厂的“特殊物料处理区”,原本用于处理一些需要特定环境的工业原料。
此刻,那个巨大的玻璃缸被小心地安置在水池中央,浑浊的碧绿色液体正在被缓缓抽走,替换成清澈的、带着人工调配海盐气息的淡蓝色海水。
鲛人少女蜷缩在缸底,竖瞳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冰冷的金属墙壁,巨大的管道和刺眼的灯光。
当清澈的海水逐渐没过她的身体时,她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放松了一些,鱼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吴阡夜站在水池边,看着戴德手下的几个穿着灰色工装,沉默寡言的改造人熟练地操作着机器。
他走到玻璃缸旁,鲛人少女立刻抬起头,竖瞳锁定了他。
吴阡夜尝试着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能听懂我说话吗?”
鲛人少女歪了歪头,蓝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
她张开嘴,发出一串急促而古怪的音节,如同水流撞击礁石和海风穿过洞穴的混合声响,带着奇异的韵律感,却完全不是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吴阡夜眉头微蹙,语言不通。
他再次尝试用精神力去感知,试图传递简单的意念。
但鲛人少女的精神屏障似乎很强,或者说她的思维模式与人类截然不同,传递过去的意念如同石沉大海,只换来她更加困惑的眼神。
戴德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浅金色的瞳孔淡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莉莉丝和贝博已经离开,去处理儒子店铺的善后。
看来,想从这鲛人少女口中问出什么,暂时是不可能了。
吴阡夜看着缸中那双充满警惕却又带着一丝懵懂茫然的竖瞳,心中暗叹。
只能另想办法,或者……等她自己慢慢适应。
……
夜晚。
月光事务所的里间,吴阡夜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眼皮沉重,却无法真正沉入睡眠。
窗外,d区的工业灯火透过狭窄气窗,如同鬼魅的舞蹈。
意识空间深处,那片熟悉的领域不再平静。
【海尊】任海流的意识剧烈震荡着。
吴阡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焦灼与忧虑,如同无形的荆棘,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末梢。
碧蓝的波涛在意识中翻涌,带着咸涩的海风气息,一遍遍冲刷着吴阡夜的意识壁垒。
“鲛人,南海的子民……竟被囚禁于肮脏之地……”
【海尊】的低语在吴阡夜脑海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悲悯和压抑的怒火。
那鲛人少女惊恐的竖瞳,被封住的尖牙,如同烙印般刻在【海尊】的意识里,也同步传递给了吴阡夜,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更深处,那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渊,也泛起了异样的波动。
【深渊】的意志并未直接言语,但那片黑暗的翻涌加剧了散发出一种无声冰冷的愤怒。
祂的沉默比【海尊】的焦灼更具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吴阡夜的心头,带来窒息般的沉重。
两种源自神明与人类巅峰的强烈情绪在吴阡夜的意识空间内交织碰撞,如同两股狂暴的洋流。
吴阡夜感觉自己像一叶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小舟,意识被撕扯,被碾压。
噩梦如同跗骨之蛆,反复纠缠。
冷汗浸透了衬衣,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
吴阡夜坐起身,手指深深插入凌乱的黑发中,灰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血丝。
寻找义骸,分离体内寄宿的神明意识,已刻不容缓。
这不仅是为了摆脱精神被撕裂的痛苦,更是为了平息【海尊】与【深渊】的躁动,避免它们的力量再次失控。
但碧空府……戴德、车纯,通过这些人获取义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东西是A1区研究所的最高禁忌,管控级别远超战略武器。
戴德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阡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闭上眼,将自己所认识的人,所拥有的关系,在脑海中逐一梳理。
索家兄弟?势力在太昆,鞭长莫及。
雷瑟?能力有限。
夕颜?她已倾尽全力。
南海郡?远水难救近火。
吴殿宇、艾瑞什?他们在叛离者内部,或许……
叛离者!
吴阡夜猛地睁开眼,灰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亮。
谢无忧,盗贼魁首!
那个慵懒妩媚,却又深不可测的女人。
她的情报网络遍布函夏,她的手段神鬼莫测。
或许……只有她,才有能力触及碧空府最核心的禁忌。
但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谢无忧帮过他很多,月光事务所的建立,多次的援手……
他欠她的人情已经够多了。
再次开口求助,而且是如此危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和犹豫。
然而,脑海中【海尊】的叹息与【深渊】翻涌的黑暗,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鲛人少女惊恐的眼神再次浮现。
别无选择。
天光微亮,d区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点惨白。
吴阡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起身走向事务所角落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他需要回一趟圆桌。
……
圆桌大厅内,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烟草混合的独特气味。
谢无忧斜倚在主位的宽大扶手椅中,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看着从传送门走出的吴阡夜。
“哟,小帅哥,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