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空调低沉的嗡鸣声中流逝,窗外的霓虹光影无声流淌。
姬焮伸出手,指尖在茶几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划过。
嗡的一声轻响,茶几中央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柱,光柱中迅速凝聚成一个悬浮的虚拟操作界面。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动,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你……”岳翊刚开口。
姬焮打断了他,声音干涩:
“看看吧,做好心理准备,这会颠覆你的一切认知。”
虚拟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悬浮投影屏,占据了客厅中央的空间。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带着明显的电子干扰纹路,背景是长洲城北区那片被灰白迷雾笼罩的破败景象。
画面中心,能看到地上是一个被斩成两截的灰色少女躯体。
旁边站着岳翊,还有倒地的索五猊、失明的苏觅、失智的公孙极、癫狂的【长老】,气氛凝重。
“这里你应该都记得,是我们一同经历的。”
岳翊确实记得,赶到现场之后就见到了两个状态极差的规范员,两半恶魔,他还把【长老】揍了一顿。
随后,是灰色的冲天光柱,是降临的三位恶魔。
“没错,我都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你接着看吧。”
姬焮微微颤抖,即将到来的画面似乎已经让她开始恐惧。
紧接着,画面剧烈抖动,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和刺耳的警报声。
黑屏。
再度恢复,镜头已转向天空,毫无征兆地一片漆黑,瞬间将整个长洲城笼罩在绝对的黑暗之中。
投影屏的画面骤然变得极其不稳定,雪花噪点疯狂跳动,仿佛信号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干扰。
几秒后,画面才勉强稳定下来,但清晰度下降了许多,带着一种诡异的模糊感。
长洲城上空,绝对的黑暗帷幕之下,一个身影悬浮着。
黑发,黑衣,身形挺拔,是吴阡夜。
但此刻的他,周身缠绕着如同活物般流淌的黑暗。
那黑暗浓郁得能吞噬一切光线,在他身后扭曲膨胀,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轮廓虚影。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好似来自炼狱的猩红赤目。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一个半透明的淡绿色少女灵体,如同鬼魅般紧贴在他背后,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漂浮在半空。
墨绿的长发在无形的风中狂舞,血红的眼眸里闪烁着妖异而冰冷的戏谑光芒。
【暗夜】恶神。
少女灵体凑近吴阡夜的耳边,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下达指令。
下一瞬,吴阡夜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张,掌心对准下方那片燃烧嘶吼的绝望城池。
他嘴唇轻启,与背后的灵体一同开口,声音在录像中失真扭曲,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漠然:
“以【暗夜】之名,解放万千生灵。”
吟唱结束,天空风起云涌又瞬间定格。
吴阡夜反握着悬浮在胸前的巨大漆黑太刀【暗胧】,双手缓缓松开,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这片死寂的疆域。
少女灵体纤细透明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暗胧】的刀背。
刀光一闪!
无数漆黑的巨大刀刃如同骤雨般自夜幕中凝聚,带着湮灭万物的死寂,自九天之上轰然倾泻。
画面剧烈抖动,再次被雪花覆盖。
虽看不见,但似乎隔着屏幕,隔着时空,就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巨大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暗夜神威】。
录像中传来姬焮压抑的闷哼,画面瞬间被猩红的警报覆盖,随即彻底黑屏。
客厅里死寂一片。
投影屏的光映在岳翊的脸上,那张一贯带着不羁和力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
他的眼瞳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他妈……”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吴阡夜?!他……他是……”
“是神。”
姬焮的声音响起,压抑至极,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或者……是比恶魔更可怕的东西。”
她猛地抬手,想要掐断录像。
“别关!”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门口响起。
两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公寓那扇厚重的合金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毛圳斜倚在门框上,深紫色的短发在楼道冷白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脸上没了之前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嘴角挂着一丝复杂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客厅中央的投影屏,也刺向僵在原地的姬焮和岳翊。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果然有秘密瞒着我。”
毛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的死寂。
姬焮的手指停在半空,离虚拟界面只有寸许。
她电子右眼光圈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瞬间绷紧。
岳翊也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挡在姬焮身前,眼瞳里爆发出强烈的敌意和戒备,肌肉贲张,一股灼热的气息开始在他周身弥漫。
“毛圳,请你出去。”
毛圳没有动,目光依旧锁定在投影屏最后定格的黑暗废墟画面上。
他缓缓走进公寓,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芯扣合。
“出去?”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自嘲。
“我要是真想出去,刚才就不会折回来了。”
他一步步走向客厅中央,无视了岳翊那充满威胁的灼热气息和姬焮冰冷的电子眼注视。
“刚才突然心里堵得慌,想回来找你喝一杯。”
毛圳停在茶几旁,目光扫过那个装着电子义眼的玻璃盒,又落在姬焮苍白的脸上。
“结果在门口,就听到里面动静不太对。”
他指了指投影屏上那片死寂的黑暗:
“这个……就是长洲城事件的真相?那个所谓的‘史无前例强大的恶魔’?”
姬焮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岳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警告意味十足。
毛圳却像是没听见,他忽然抬手,抓住自己深灰色西装外套的衣襟,猛地向两边一扯。
嗤啦!
昂贵的布料被粗暴地撕裂,纽扣崩飞,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毯上。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
而此刻,他裸露出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清晰可见。
那疤痕从左胸锁骨下方斜斜延伸至右侧肋下,长约二十公分,边缘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切割过,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扭曲蜈蚣状。
疤痕周围的皮肤颜色也明显更深,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
“看到了吗?长洲城,我离那个所谓的恶魔最近的一次。被一个什么东西贯穿,差点就交代在那了。”
毛圳指着自己胸口的疤痕,声音低沉下去。
“帝京的军医告诉我,这是恶魔能量冲击造成的贯穿伤,腐蚀性强,恢复慢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但我后来偷偷找了碧空府地下黑市一个绰号‘老鬼’的医生。那老家伙以前是a1区研究所的违规实验体,专精各种能量创伤和义体排异。”
毛圳的手指用力按在疤痕上:
“老鬼告诉我,这伤口的能量残留,不是恶魔的。是暗系。最纯粹,最霸道的暗系能量造成的贯穿伤!
而且,残留的能量结构,和帝京总部数据库里所有已知恶魔的能量特征,都对不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过姬焮和岳翊:
“长洲城那个所谓的【四失】恶魔,它根本就不是暗系!那四个恶魔的资料我后来查过,【失色】是诡系,【失联】是精神(人)系,【失控】是元素(天)系,【失血】是规则(空)系!没有一个他妈的是暗系!”
“帝京在骗我们!他们在掩盖真相!长洲城那场浩劫,根本就不是什么恶魔失控!是别的东西!是那个……那个像神一样的东西!”
毛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
他指向投影屏上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是它!是那个附在那个少年身上的东西!对不对?!”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毛圳粗重的喘息声和岳翊身上越来越灼热的气息。
姬焮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只电子右眼光圈剧烈波动,如同风暴中的烛火。
她看着毛圳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愤怒和求证火焰的眼睛,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和秘密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刺穿。
岳翊紧握的双拳发出骨节的爆响,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毛圳,又忍不住瞥向投影屏上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吴阡夜那张总是带着点茫然和坚定的年轻面孔,与录像中那个散发着灭世威压的魔神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荒谬和……
恐惧。
“坐下。”
姬焮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对岳翊说的。
岳翊愣了一下,灼热的气息微微一滞。
他看了一眼姬焮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胸口起伏,眼神执拗的毛圳,最终,气息缓缓收敛。
他重重地坐回地毯上。
姬焮没有再看毛圳,她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投影屏上,那片死寂的黑暗画面重新开始流动。
毛圳深吸一口气,也席地而坐,就在岳翊旁边。
他紧盯着屏幕,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毁天灭地的景象,映着那个被神明附体的青年,映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也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