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城西区。
集装箱堆积如山,龙门吊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机油与海腥混合的沉闷气息。
然而,在这片喧嚣嘈杂的工业废土之下,却隐藏着连楚家人都不为人知的冰冷心脏——
由楚家老爷的侄子——楚政个人暗中掌管的深层地下基地。
入口伪装成一座废弃的维修升降井,厚重的合金闸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幽暗甬道。
应急灯光在光滑如镜的墙壁上投下扭曲倒影,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和消毒水味。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凝结的重工业冰碴。
甬道两侧,每隔十米便矗立着一名身着全覆盖式装甲的守卫。
装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线条冷硬,关节处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微光。
头盔面罩是单向深色镜片,反射着通道内的惨白灯光,无法窥见其后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非人的绝对死寂。
他们如同钢铁浇筑的雕像,纹丝不动,唯有手中紧握的脉冲步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胁感。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那是巡逻的守卫小队,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敲打着死寂的空间。
基地深处,核心区域。
这里的空气更加凝滞,温度也更低。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高强度的暗色合金铸造,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如同黑暗中窥伺的无数只眼睛。
能量屏障的低频嗡鸣在空气中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压迫着耳膜。
最深处,一间被多重能量屏障隔绝的“保险间”内。
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中央一张冰冷的金属平台。
平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躺着,如同被冰封的标本。
是雷瑟,实验体026号。
他赤着上身,露出布满虬结肌肉的躯干,手上戴着特制的手环,那是楚政为了未来控制他,而找碧空府科研所采购的泛用式精神控制器。
那曾经耀眼的红发,此刻黯淡无光,如同枯槁的杂草,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金属上。
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浓密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张棱角分明、曾带着不羁狂野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
遍布全身的、如同岩浆脉络般的红色纹路,此刻也黯淡到了极致,只有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晕在皮肤下极其缓慢地流淌,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的呼吸微弱而均匀,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只有偶尔,当某种仪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时,他那覆盖着薄薄一层冰霜的指尖,会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像是被电流刺激的青蛙腿,泄露着这具强大身体深处被禁锢的、残存的本能。
咔哒——
沉重的气密门滑开,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秘书踱步而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实验室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掌控一切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身后,两名全身覆盖着漆黑金属骨骼、关节处闪烁着幽蓝能量回路的改造人守卫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塔,无声地矗立在门口。
楚政没有立刻靠近平台,而是停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平台上那具仿佛陷入永恒沉睡的躯体。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扫过雷瑟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道黯淡的纹路,最终停留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啧啧啧……”
楚政轻轻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看你,026号。曾经多么耀眼的一颗‘灾星’,现在呢?不过是一块被冷藏的电池,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他缓步走近平台,皮鞋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雷瑟,只是隔空描摹着他手臂上那道黯淡的红色纹路,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孔泰肆那个蠢货……”
楚政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多好的牌啊,硬是被他打得稀烂。一个顶尖的科学家,脑子都用在那些瓶瓶罐罐上了,对人心、对权力、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简直一窍不通。”
他微微俯身,靠近雷瑟毫无知觉的脸庞,仿佛在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听众倾诉,又像是在欣赏自己过去的杰作。
“他以为他的研究是什么?是造福人类?是探索真理?呵,天真!在这个世界上,真理只掌握在力量手中!
而他,空有制造力量的本事,却不懂得如何驾驭它,更不懂得如何保护它!他把你这颗‘炸弹’养在家里,以为能瞒天过海?真是可笑!”
楚政直起身,踱了两步,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优越感。
“三年前,那个举报……啧啧,真是神来之笔。
一个‘好心’的邻居,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看到孔泰肆这个‘道貌岸然’的科学家竟然私藏一个来历不明、力量恐怖的红发少年……
多么完美的剧本!舆论?尹蓑藤那老东西最擅长这个了。
‘疯狂科学家’、‘人体实验’、‘残害幼童’……
几个词条砸下去,配合几张精心挑选的照片,孔泰肆瞬间就从受人敬仰的学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恶魔!
永明城需要英雄?需要神?那我们就给他造一个!
而踩在‘恶魔’的尸体上登基,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楚空明那个私生子,正好需要一个‘神迹’来镀金!
抹杀你和孔泰肆,既能清除隐患,又能为老爷的‘造神’计划铺路,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他的脸上浮现出回忆的得意,但随即,那得意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层阴鸷的寒霜覆盖。
“哼!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楚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帝京那边……【天子】那个老东西,他居然亲自来了永明!不仅带走了楚空明那个废物,还保下了你!孔泰肆的儿子!
更可恨的是,老爷……那个老糊涂!他竟然把楚空明被带走的账算在我头上!
责骂我办事不力,让我在家族会议上颜面扫地!从此……我就成了他眼中的弃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
“三年……整整三年!我在楚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处处受制,连尹蓑藤那条老狗都敢对我阳奉阴违!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老东西所赐!”
楚政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平台上毫无反应的雷瑟,仿佛在盯着他复仇的希望。
“他以为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掌控一切?做梦!”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需要神?那我就再给他造一个!多给他造几个!他绝对无法掌控的‘神’!……足以掀翻整个楚家的‘神’!”
“026号,你就是我最后的底牌!孔泰肆没能完成的作品,我来替他完成!他没能驾驭的力量,我来掌控!长洲那个破研究所,藏不住你。
把你找回来,花了我不少心思,但值得!非常值得!”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雷瑟冰冷的手臂皮肤,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生命脉动和纹路深处潜藏的、令人心悸的狂暴能量。
“好好睡吧,我的‘灾星’。”
楚政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毒蛇吐信。
“积蓄你的力量。很快……很快就是你绽放光芒的时候了。到时候,我要让整个楚家,让那个老东西,都匍匐在你……不,匍匐在我的光芒之下!”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脸上的狂热和狰狞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模样。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的雷瑟,转身,带着两名改造人守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冰冷的囚笼。
沉重的合金门无声合拢,将雷瑟重新隔绝在绝对的死寂与黑暗之中。
只有他身上那微弱到极致的暗红纹路,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加速了流淌的速度。
仿佛沉睡的火山深处,那即将苏醒的、毁灭性的熔岩正在悄然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