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城,楚宅西院。
与主宅的丝竹喧嚣截然不同,西院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的寂静里。
惨淡的人造阳光更衬得庭院深深,树影幢幢,冷清凄切。
永明楚宅几天来并未出现任何变故,[夕颜]每天的兴致就放在了秦华与楚曼珠的身上。
同时,她也趁着这个时间把楚宅摸了个透,发现了被囚禁的半鲛人少女与变态的收藏。
如此人神共愤的所作所为,她开始理解三年前那个吴阡夜的心情。
此时观众[夕颜]的灵体,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静静悬浮在西院主屋的窗外。
楚曼珠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裙,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日光读着一本书。
她半边莹润如玉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而另外半边青灰色的肌肤则隐在阴影中,如同戴了半张诡异的面具。
夕照和武一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一左一右侍立在房门内侧的阴影里,今天由他们两人亲自值班。
夕照抱着臂,狼尾辫随意扎在脑后,闭目养神,但[夕颜]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像蓄势待发的猎豹。
武一则站得笔直如标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窗外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险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夕照先生。”
楚曼珠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她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书本。
“今天……外面似乎格外安静。”
夕照睁开眼,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微光:
“楚小姐放心,有我们在。”
楚曼珠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看向夕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不是担心自己。是曼瑾……她去了极夜城,我……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她性子要强,又……眼里容不得沙子。极夜城那种地方,还有【暗夜之眼】那种圣物……我怕她……”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明白。
楚曼瑾对“污秽”的厌恶和对“圣物”力量的觊觎,在楚家并非秘密。
夕照沉默片刻,声音沉稳:
“神女大人身边有尹管家和日耀组精锐,安全无虞。楚小姐不必过于忧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从院墙外的竹林传来。
夕照和武一同时眼神一凛!
夕照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武一则微微侧身,将楚曼珠挡在了自己身后的阴影里。
[夕颜]的灵体也瞬间绷紧。
她感受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阴冷恶意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在竹林深处一闪而逝!
是楚曼瑾派来的人?
然而,那气息只出现了一瞬,便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院墙外,竹林深处。
一个瘦小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在粗大的竹竿上,与斑驳的竹影完美融合。
他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西院窗户。
刚才那声轻微的“沙沙”,是他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啧,日耀组的狗鼻子真灵。”
他心中暗骂,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接到的命令是监视西院,尤其是这位“灰脸小姐”的动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他缓缓滑下竹竿,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林更深处。
西院内,紧绷的气氛持续了数分钟。
夕照和武一确认再无异常后,才稍稍放松。
楚曼珠似乎并未察觉刚才的凶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看书。
萎靡的日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那半边青灰色的脸颊在光影交错中,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与坚韧。
[夕颜]看着父亲警惕的侧脸,看着楚曼珠安静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向庭院中央。
一道极其熟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虑的灵魂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穿透空间的阻隔,清晰地传递过来。
是与她同为观众的[吴阡夜],两人约定眷顾之日再见面,他怎么现在就来找她了?
莫非极夜已发生了变故?
他的灵体穿透西院厚重的墙壁,带着一身从极夜城沾染的冰冷,出现在[夕颜]面前。
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夕颜]从未见过的巨大恐惧和无助。
“夕颜……”
“极夜……似乎要出大事了。”
……
西院主屋内,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稳。
楚曼珠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看灯芯,又疑惑地低下头。
夕照和武一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对两位“观众”的交流毫无察觉。
庭院中央的阴影里,[吴阡夜]的灵体近乎虚脱般地将自己在领主庙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楚曼瑾的疯狂、管家的顺从以及那个血腥的刺杀计划,一股脑地传递给了[夕颜]。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夕颜]接收着这些信息,淡灰色的灵体眼眸剧烈波动,如同风暴中的海面。
饶是她经历过生死,见识过“静脉”的冷酷和恶魔的恐怖,也被楚曼瑾的丧心病狂和管家的深不可测所震惊。
“她疯了,在【领主】的圣地,眷顾之日……她怎么敢?!她真的把自己当作为所欲为的神明了?”
[夕颜]的意念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月光组我再清楚不过了,只要钱到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我只能看着,夕颜,我只能看着。”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吴阡夜]撕裂,灵体边缘的光芒都开始明灭不定。
[夕颜]感受到他灵魂的剧烈动荡,强行压下自己的惊怒。
她伸出手,试图传递一丝安抚:
“冷静点,阡夜,崩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是观众,但观众……我们或许可以一同想办法。”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吴阡夜]濒临崩溃的情绪稍稍一滞。
“我们……还能做什么?过去的事情已成为既定事实,真的有办法去改变吗?
夕颜,我在想我们的方向是不是错了,真相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真的有勇气去直面它吗?”(简介)
他苦涩地问。
[夕颜]也有些愣住,吴阡夜如此波动的情绪,也只会在她受到伤害之时展现出来。
她思考着对方的话语,内心惊起波澜。
吴阡夜说的对,当真相摆在眼前的时候,她真的敢去面对吗?
万一父亲的结局,也是她无法接受的呢?
沉默良久,[夕颜]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在想如果见到三年前的我,会不会引发什么悖论或是时空的混乱呢?”
[吴阡夜]自回归以来就从未见过过去的自己,这个回归的时间与地点,似乎是刻意避开。
“【深渊】和【暗夜】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三年前的祂们,在哪里呢?”
神明的意识体总能做到许多匪夷所思的事,[吴阡夜]此刻想到了祂们二位,准备像之前那样,将意识沉入二神所在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无事发生。
他无法回到那个意识空间。
“神明,无法听到我的呼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