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城,“圣恩堂”,在终年不散的夜幕下,犹如一块镶嵌在漆黑绒布上的巨大白钻,散发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刺目光芒。
连日的“施恩”——那场在无数双渴求而卑微目光注视下,用【圣疗】金光驱散诅咒污秽的表演,终于让楚曼瑾脸上那副如同焊死的悲悯面具,也显露出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那并非肉体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一种面对“污秽”时本能的抗拒与厌烦积累到了临界点。
今日,她终于寻得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需要沐浴神恩,静心祷告,以积蓄更多圣光之力”,以此暂停了这场令她内心作呕、却又不得不进行的盛大演出。
圣恩堂已关上了大门,里面只剩楚曼瑾与她狂热的信徒。
内部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永明楚家的滔天财力与对这位“神女”的“尊崇”。
脚下铺陈的,是从永明空运而来并用最上等金线绣满繁复圣纹的雪白长绒地毯,柔软得仿佛能吞噬一切脚步声,行走其上如同踏在云端。
散发柔和白光的萤石嵌在四周,模拟着永明正午阳光的暖白色调,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独独缺少了那份真实的温度。
空气中弥漫的,是混合了名贵沉香、雪莲蕊与安魂草的独特熏香,带着安抚心神、驱散“杂念”的功效,价值堪比等重黄金。
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却也带着一种刻意的、隔绝外界的疏离感。
此刻,楚曼瑾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雪白无瑕貂皮的宽大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那头璀璨如融金的发丝随意披散,在柔和却无处不在的光线下流淌着惑人的光泽。
她的周围,侍立着七八名身着统一朴素灰袍的信徒。
他们低眉顺眼,动作轻巧得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脸上凝固着近乎狂热的虔诚与一种因能侍奉神明而获得的卑微满足感。
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近乎病态的顶礼膜拜之寂静中,只有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偶尔羹匙轻碰碗壁的清脆微响。
一名面容姣好、眼神纯净得近乎空洞的女信徒,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软榻旁。
她双手捧着一个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薄如蝉翼的玉碗,碗中是冒着氤氲热气的羹汤。
那是用来自林邑雪山之巅的雪蛤、千年灵芝的孢子粉以及数种只存在于传说中、能驻颜养容的珍稀药材,由楚家御用药师耗费数个时辰精心熬制而成。
她屏住呼吸,用一柄同样由羊脂白玉打磨的银匙,舀起一小勺色泽温润如玉的羹汤。
先是用樱唇极其轻柔地吹拂几下,确认温度适宜后,才以无比恭敬的姿态,如同供奉易碎的稀世珍宝般,将银匙送到楚曼瑾那线条完美的唇边。
另一侧,一名身材健硕、肌肉虬结的男信徒,此刻却以一种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温驯姿态半跪在楚曼瑾脚边。
他双手捧着她一只从素白裙摆下探出的、纤巧玲珑的玉足,仿佛捧着世间最神圣的圣物。
他正用浸泡了清晨采摘的香花精油的温热丝巾,无比专注而轻柔地擦拭着那白皙无瑕的肌肤,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次擦拭都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肃穆的宗教仪式。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只玉足,以及指尖传来的、神明肌肤的微凉触感。
还有信徒在后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她捶打着略显僵硬的肩背;
有信徒跪坐在她身后,用镶嵌着细碎宝石的象牙梳,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她那头流金般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神只;
更有信徒如同雕塑般跪在角落的鎏金狻猊香炉旁,时刻注意着炉内熏香的浓度,适时添加着价比黄金的香料,确保那能安抚“神女”心神的芬芳始终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
楚曼瑾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看似在休憩,实则全副身心都在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极致侍奉。
那被无数卑微目光仰望、被无数双虔诚之手小心呵护的感觉,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浸泡着她那颗因连日接触“污秽”而备受煎熬的心灵。
虚荣心在这种无微不至的供奉中悄然膨胀,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舒适感,暂时压下了对这座终年黑暗之城的厌恶。
这些来自永明之外、如同蝼蚁般的信徒,虽然卑微,但至少此刻,他们那发自肺腑的虔诚和小心翼翼的侍奉,极大地抚慰了她那颗高傲而疲惫的心。
“神女大人……”
一个略显苍老、却充满敬畏与激动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片精心维持的寂静。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的老信徒。
他跪在软榻前不远的地毯上,双手高高捧着一卷略显寒酸的破书,与这满室的奢华熏香格格不入。
“大人……老朽在参观本地藏书阁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卷关于领主庙的传说残卷。”
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仿佛捧着的是无上至宝。
“不知……是否有幸能为神女大人诵读一二,权当解闷?”
楚曼瑾的眼皮依旧未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而漫不经心的轻哼,算是默许。
老信徒如蒙大赦,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本,用一种近乎吟唱般的古老腔调,缓缓念道:
“传说……领主庙供奉的那尊领主神像,其胸口镶嵌之物,并非凡间顽石,而是……一枚名为【暗夜之眼】的天地至宝!”
楚曼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蝴蝶翅膀的轻扇。
老信徒的声音愈发神秘,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沧桑感:
“此物……据传乃是当年【领主】大人一身通天彻地伟力的源泉!
其内蕴含着最为纯粹、最为原始的【暗夜核】之力!是暗之本源在人间的显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卷轴中记载的惊天秘密尽数吸入肺腑,再虔诚地奉献给眼前的神女:
“【暗夜核】……乃暗系天赋的至纯之核,万暗之首!若能与此核完美共鸣,得其认可,便可……继承其无上伟力,成为新一代的暗夜主宰!
此核源之力,浩瀚如渊,远非寻常天赋种子可比!
一旦掌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掌永夜,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甚至……可代行暗夜神权,重塑乾坤!”
“哦?”
楚曼瑾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平日里悲悯众生的眼眸。
然而此刻,那清澈如水的眼底深处,却难以掩饰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贪婪与炽热!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掌永夜?代行神权?
这些词汇如同带着魔力的楔子,狠狠凿开了她内心深处那扇名为权欲的闸门!
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岩浆般在她心底奔涌沸腾!
她轻轻挥了挥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脚边那位正为她擦拭玉足的男信徒停下动作。
她坐直了身体,那头流金般的长发如瀑般滑落肩头,在行宫无处不在的柔和光线下流淌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她并未立刻看向那老信徒,而是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光滑如缎的雪白貂皮,仿佛在消化着这惊天动地的信息。
“【暗夜核】……”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轻柔,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听起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只剩下一种猎人终于锁定了梦寐以求猎物的兴奋与势在必得的冷酷。
“倒是有趣。比那些低贱的诅咒,有趣多了。”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微微侧首,目光终于落在一旁如同影子般侍立的管家尹蓑藤身上。
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备一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优雅从容,却多了一丝冰封般的冷冽,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圣恩堂内。
“明日,我要提前去领主庙……参观。”
尹蓑藤立刻躬身,姿态谦卑至极:
“是,神女大人。”
他低垂的眼帘如同厚重的幕布,完美地遮掩了其下可能翻涌的任何情绪。
行宫内的信徒们闻言,脸上敬畏之色更浓,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在他们眼中,神女即将踏足的并非一座古老庙宇,而是即将去摘取一颗悬挂在黑暗深渊之上的、禁忌的星辰!
那残书上的传说,仿佛即将在他们眼前化为现实。
楚曼瑾重新靠回软榻,再次闭上双眼。
然而,她的指尖却在柔软的貂皮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脑海中,那枚名为【暗夜之眼】的血红水晶形象愈发清晰,它所代表的【暗夜核】之力,如同世间最甜美也最致命的毒药,让她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永夜的主宰?
虽然这个称号与她永明贵族、光明神女的表面身份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亵渎的意味,但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却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
它所带来的力量感、掌控感,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执掌黑暗的无上权柄……
似乎比“神女”那受人膜拜却需不断施恩的虚名,更配得上她楚曼瑾骨子里的骄傲与野心!
光明普照固然神圣,但若能执掌那连光明都无法穿透的永夜……
那才是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力量!
窗外的极夜,依旧深沉如墨,仿佛亘古不变。
山巅之上,领主庙深处,那尊面容悲悯的领主雕像胸口,那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红水晶,在无人察觉的最深阴影里,似乎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