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秋来得早,一场冷雨过后,松针落了满地。清玄背着半篓晒干的草药往观星台走,路过山腰的老松时,忽然瞥见树下摆着个陌生的布包袱——青布面,边角缝着朵褪色的木槿花,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三哥林知许当年学做针线时的手艺。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解开包袱。里面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衣襟上沾着点点褐色的痕迹,凑近闻,是血混着草药的味道。最底下压着块半旧的银锁片,锁片上刻的“知”字被磨得模糊,却是三哥从小戴到大的物件。
清玄的心跳一下子乱了。师父三天前才说,山下驿馆的掌柜捎来口信,说三哥或许在松间驿帮人做账,怎么会留下这些东西?他攥着银锁片往山下跑,灰布道袍被树枝勾破了边角也顾不上,只想着快点到松间驿,问清楚三哥的下落。
松间驿在苍梧山脚下,是往来商队歇脚的地方。清玄赶到时,日头刚偏西,驿馆门口的老槐树下拴着几匹骡马,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桌子喝粗茶,嗓门大得能传遍整条街。他攥着银锁片往里走,柜台后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拨着算盘。
“掌柜的,我找林知许,”清玄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是不是在这里做账?”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算盘,叹了口气:“你是他弟弟?三天前他还在这儿,昨天跟着一支往南去的丝绸商队走了。”
“走了?”清玄愣了愣,“他为什么要跟商队走?他的包袱还在山上……”
“包袱?”掌柜的皱起眉,“他走的时候没带包袱,只揣了个布口袋。倒是昨天晌午,有个穿青布衫的汉子来问过他,说找‘戴银锁的林先生’,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清玄心里一沉。三哥性子软,从来不敢跟陌生人走,那北边来的汉子是谁?他刚要再问,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穿黑衣的人骑着马停在驿馆门口,为首的人脸上带着道刀疤,眼神扫过驿馆里的人,最后落在清玄身上。
“掌柜的,见过这个银锁片吗?”刀疤脸掏出块银锁片,跟清玄手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是“砚”字——那是二哥林清砚的。
掌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摆着手说:“没、没见过!各位爷找错地方了!”
刀疤脸冷笑一声,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找错地方?有人看见林知许带着这个银锁片的主人来过这里,你敢说没见过?”
清玄攥紧手里的银锁片,悄悄往后退了退。他听师父说过,北边有伙马匪专抢商队,领头的脸上有道刀疤,难道就是眼前这人?二哥的银锁片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来一阵碗碟摔碎的声音,一个穿着粗布衫的少年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个账本,慌慌张张地往门外跑:“他们要抓林先生!快跑!”
刀疤脸转头看见少年,抬腿就追:“拦住他!”
清玄没多想,冲上去抱住刀疤脸的腿。刀疤脸踉跄了一下,低头瞪着他:“小兔崽子,找死!”说着就扬起手里的鞭子。
“阿玄,躲远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玄抬头,看见个穿着青布衫的身影骑着马冲过来,手里的长鞭一甩,缠住刀疤脸的手腕。那人翻身下马,露出一张带着浅疤的脸——是二哥林清砚!
“二哥!”清玄惊喜地喊出声。
林清砚没回头,手腕一用力,把刀疤脸手里的鞭子夺过来,又踹了他一脚:“带着你的人滚,再找知许的麻烦,我卸了你的胳膊!”
刀疤脸爬起来,盯着林清砚手腕上的刀疤,脸色变了变:“你是‘青刀林’?算你狠,我们走!”说着就带着人骑马跑了。
驿馆里静了下来。清玄跑过去,抓住林清砚的胳膊:“二哥,你怎么在这里?三哥呢?你的银锁片怎么会在那些人手里?”
林清砚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知许在后面的破庙里,他怕马匪找他,不敢出来。银锁片是我故意给他们的,引他们来驿馆,好趁机脱身。”他顿了顿,看着清玄身上的破道袍,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下山了?师父呢?”
“师父圆寂了,”清玄的声音低了下去,“师父说你们在这一带,我就来找你们了。我在山上捡到了三哥的包袱,还以为他出事了……”
林清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圈红了红,又很快压下去:“苦了你了。走,带你去找知许。”
两人往驿馆后面的破庙走。路上,林清砚说,他和三哥半年前就在松间驿落脚,三哥帮驿馆做账,他帮商队护镖。上个月,他们遇到那伙马匪,为了保护商队的丝绸,他跟马匪的二当家打了一架,手腕被砍伤了,也因此被马匪记恨上,只能带着三哥躲躲藏藏。
“那大哥呢?”清玄问,“我们找了大哥三年,一直没消息。”
林清砚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前几天,我在北边的镇上看到个吹笛的人,背影很像大哥,可我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捡到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支断了的竹笛,竹笛上刻着个“寒”字——是大哥林惊寒的。
清玄接过竹笛,指尖轻轻摸着上面的刻字,眼眶一下子湿了。大哥的笛声,他记了三年,要是真的遇到大哥,怎么会让他走掉?
“别难过,”林清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总会找到大哥的。知许还在等我们,他胆子小,肯定吓坏了。”
破庙就在驿馆后面的树林里,庙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清玄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跑出来:“二哥!”
“三哥!”清玄喊出声。
林知许愣了愣,看清是清玄,跑过来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清玄,你怎么来了?师父呢?你一个人下山多危险……”
“师父走了,”清玄拍着他的背,“我来找你们,我们一起找大哥,然后回苍梧山。”
林知许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攒的糖糕,给你留的,还没坏。”
清玄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苦。他看着二哥手腕上的疤,三哥发红的眼睛,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哥哥们受委屈,一定要找到大哥,一家人回苍梧山,守着观星台,再也不分开。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树林里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林清砚把清玄和林知许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马匪肯定还会来。往南走,那里有支商队是我认识的,能带着我们走一段。”
清玄攥着大哥的短笛,三哥攥着他的手,二哥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刀。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在松间驿的上空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