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药味浓得呛人,沈砚把最后一味“醒心草”倒进药罐,火苗舔着陶罐底,腾起的白雾裹着苦涩的气息,漫过窗棂时,恰好撞见窗外掠过的夜影。他抬手按住药罐盖子,指腹在微凉的瓷面上轻轻摩挲——这药要熬足三个时辰,差一分火候,都解不开陆辞体内的控心术余毒。
“三哥,二哥还没醒吗?”玄清端着刚温好的水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里屋的竹床上,陆辞躺着,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只是眼睫始终垂着,偶尔动一下,指尖会无意识地蜷缩,像是陷在什么不安的梦里。
沈砚往灶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炸开:“急不来,控心术缠了他半个月,毒素早渗进经脉里了。”他偏头看了眼玄清泛红的眼尾,又道,“你守了他一天,去歇会儿,药好我叫你。”
玄清没动,走到竹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辞的手背——还是凉的,却比昨天刚救回来时暖了些。他想起暗门里陆辞泛着黑的左眼,心脏还会抽着疼,正愣神时,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谁?”沈砚猛地抬头,指尖已经扣住了桌角的银针盒。
院门外静了片刻,随后传来苏珩的声音:“是我。”门被推开,苏珩走进来,身上沾着夜露,手里还拎着个捆得严实的布包,“陆诀醒了,吵着要见阿辞,我把他带过来了。”
布包放在地上,动了动,传出陆诀闷闷的声音:“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关着我?”
沈砚皱眉:“现在见不合适,阿辞还没醒,他要是再刺激二哥……”
“他醒着反而好。”苏珩打断他,蹲下身解开布包的绳结,陆诀坐起身,手腕上还缠着符纸编的束缚带,脸色苍白,左眼下方的疤痕在油灯下格外显眼,“陆诀说,他知道控心术的解药缺一味药引。”
玄清猛地抬头:“什么药引?”
陆诀偏过头,目光落在竹床上的陆辞身上,眼神复杂:“是‘同心蛊’的虫卵。当年那些人抓我,就是为了养这东西——我和阿辞是双胞胎,血液能养蛊,而同心蛊的虫卵,能中和控心术里的阴煞。”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去:“同心蛊是禁术,养蛊人自己都活不过三年,你怎么会……”
“我没养。”陆诀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攥紧了衣角,“当年我逃出来的时候,从那些人手里抢了个瓷瓶,里面就是虫卵。只是这虫卵要用法术催活,还得……还得用施术者的血当引。”
他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玄清却听明白了——陆诀就是当年给陆辞下控心术的人,要催活虫卵,就得用陆诀的血。
“你早知道?”苏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故意引我们去断骨崖,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虫卵的事?”
陆诀没否认,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恨阿辞,恨他当年丢下我,可我看着他变成那样……”他突然哽咽起来,“那些人把我关在洞里,每天剜我的血养蛊,我多少次想死掉,可一想到阿辞还活着,我就咬牙撑着。我下控心术,只是想逼他来见我,我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不救我……”
里屋的竹床突然传来动静,陆辞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左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眼神还有些恍惚,看向陆诀时,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小诀……”
陆诀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阿辞!”他想冲过去,却被束缚带拉住,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陆辞,“当年……当年是不是我错怪你了?那些人说你为了救玄清,故意把我推给他们,是不是真的?”
陆辞慢慢坐起身,玄清赶紧过去扶他。他靠在床头,看着陆诀,眼里满是愧疚:“是我不好。当年我带着你和玄清逃,后面有人追,我只能先把玄清藏起来,回头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找了你三年,后来听说你……”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以为你死了,我愧疚了二十年。”
陆诀的哭声更大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沈砚叹了口气,走到陆诀身边,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缚带:“别哭了,先把虫卵拿出来,救了阿辞再说。”
陆诀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沈砚。沈砚打开瓶盖,里面躺着几粒银白色的虫卵,在油灯下泛着微光。他走到药罐边,刚要把虫卵倒进去,苏珩突然开口:“等等。”
苏珩走到桌边,拿起陆诀刚才掉在地上的衣角,指尖捏着一根黑色的丝线——那丝线和断骨崖雾里的阴煞丝一模一样。他抬头看向陆诀,眼神锐利:“这丝线,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老实说,除了你,断骨崖还有其他人?”
陆诀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起来:“没……没有啊,就我一个人在那。”
“是吗?”苏珩把丝线放在油灯下,丝线遇火就烧,发出一股焦臭味,“这是‘噬魂丝’,只有养过噬魂蛊的人才能用。你在洞里待了二十年,那些人到底是谁?”
陆诀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药庐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直扑向陆诀手里的瓷瓶。玄清反应极快,抬手将陆诀往旁边一拉,同时摸出腰间的骨笛,笛声急促地响起。
黑影被笛声震得后退两步,露出了真面目——是个穿着黑袍的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还拿着一把泛着黑光的匕首。
“把虫卵交出来。”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砚挡在陆诀身前,手里的银针已经飞了出去,直刺黑袍人的肩膀。黑袍人侧身躲开,匕首一挥,割向沈砚的喉咙。苏珩立刻上前,手里的墨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符咒,符咒化作光盾,挡住了匕首。
“是你们!”陆诀突然大喊起来,指着黑袍人,“当年抓我的就是你们!你们养噬魂蛊,就是为了用我和阿辞的血练蛊!”
黑袍人冷笑一声:“既然你认出来了,那就一起死吧。”他抬手往空中一挥,无数根噬魂丝从袖中飞出来,缠向药庐里的人。
陆辞突然从床上跳下来,虽然身体还虚弱,却挡在玄清身前,手里捏着一道符纸:“小清,退后!”符纸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火光,烧向噬魂丝。
玄清趁机吹起骨笛,笛声比刚才更急,带着破邪的力量,噬魂丝在笛声中“滋滋”作响,慢慢化成了灰烬。黑袍人见状,转身就要逃,苏珩的墨笔突然掷了出去,笔尖扎进黑袍人的后背,黑袍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苏珩走过去,摘下黑袍人的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陆诀看到这张脸,浑身发抖:“是你……是你当年剜我的血!”
“没用的东西。”疤脸人吐了口血,冷笑着,“你们以为救了陆辞就完了?我们大人已经找到了‘聚魂阵’的位置,等阵法一成,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沈砚蹲下身,按住疤脸人的脉搏:“你们大人是谁?聚魂阵在哪?”
疤脸人却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流出黑血:“我不会说的……你们等着……”话音刚落,他的头歪向一边,没了呼吸。
苏珩检查了一下疤脸人的尸体,摇了摇头:“服毒自尽了。”他看向陆诀,“你知道聚魂阵是什么吗?”
陆诀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只说,聚魂阵需要双胞胎的血当阵眼,还需要……还需要玄清的纯阳体质。”
玄清猛地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的体质竟然也是那些人的目标。
陆辞走到陆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们现在在一起,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看向苏珩和沈砚,“不管聚魂阵在哪,我们都得先找到它,不能让那些人得逞。”
沈砚点点头,转身看向药罐:“先把药熬好,阿辞好了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他把虫卵倒进药罐,白雾再次腾起,这次的药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甜香。
夜渐渐深了,药庐里的油灯亮了一夜。玄清坐在竹床边,看着陆辞喝下药,脸色慢慢红润起来,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苏珩和沈砚在屋外低声交谈,陆诀靠在墙角,看着陆辞,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依赖。
玄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疤脸人提到的“大人”和聚魂阵,像一片阴影,笼罩在他们心头。但他不害怕——他终于和三个哥哥聚在了一起,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药庐里,驱散了夜的寒意。陆辞靠在床头,看着玄清,笑了笑:“小清,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玄清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嗯,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