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镇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浸得发亮,清玄踩着水洼往镇口走时,紫袍下摆已沾了半脚泥。镇口那棵老皂角树还立在雾里,树底下的土地坍塌了半角,残墙根蹲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正用树枝在泥里画着什么。
“老伯,打听下,姓苏的老大夫住在哪?”清玄把挡眼的湿发往后拢了拢,桃木剑的剑鞘在石板上磕出轻响。老汉抬头时,他才看清对方眼尾的疤——像被什么东西抓过,疤尖还翘着点皮肉。
“苏大夫?”老汉往镇里努了努嘴,树枝在泥里划出个歪歪扭扭的“西”字,“往西走,第三个巷口有棵石榴树,院里挂着串山楂干的就是。不过你找他没用——三天前就没人见过他了。”
清玄心里咯噔一下。船家明明说二哥他们是来找苏大夫的,难不成……他正琢磨着,老汉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又凉又糙,指甲缝里嵌着点青黑色的泥:“后生,你是外乡人吧?这几天镇里不太平,夜里别出门。”
“怎么不太平?”
“死人了。”老汉往土地庙的残墙后缩了缩,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前天李屠户家的小子,死在自家猪圈里,浑身没伤,就是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半张黄符。昨天王秀才家也出事,他娘子说半夜看见窗纸上有黑影,第二天就发现王秀才直挺挺躺在院里,怀里也揣着黄符——跟李屠户家那半张能拼上。”
清玄指尖在老汉手背上轻轻一拂,触到点凹凸的纹路——是符纸灼烧后的痕迹。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那黄符什么样?”
“黄纸黑字,符角印着个‘玄’字。”老汉的声音发颤,“镇上老人说,是前些年被赶走的那个邪道士回来了。当年他就在这土地庙画符,说能治百病,结果把张大户的儿子治得疯疯癫癫……”
“玄”字符?又是师父的符。清玄皱了皱眉,转身往西走时,眼角余光瞥见老汉往土地庙后挪了挪,藏在墙后的手,正往怀里揣着什么——那布角露出的半朵梅花,和二哥那串银铃上的,一模一样。
第三个巷口的石榴树果然挂着山楂干,只是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摊开的医书,书页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桌角倒着个青瓷碗,碗底还剩点黑褐色的药渣。
“有人吗?”清玄捏着桃木剑往里走,里屋的门帘忽然动了动,飘出片黄符的角。他掀开帘布,只见炕上躺着个穿粗布褂子的妇人,脸色青灰,嘴唇却红得像抹了血,胸口插着根银针,针尾缠着半张黄符——正是“玄”字的另一半。
“苏大夫的娘子?”清玄伸手去拔银针,指尖刚碰到针尾,妇人忽然睁开眼,眼珠白得吓人,张口就往他手上咬。他侧身避开,桃木剑拍在妇人肩头上,她竟像断线的木偶似的倒回炕上,嘴里吐出串模糊的字眼:“……符不对……他不是……”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笃笃笃,节奏又慢又沉。清玄往窗外看了眼,屋里站着个穿青布衫的身影,手里提着盏马灯,灯影照在门板上,映出个缺了颗牙的影子——是镇口那老汉。
“后生,你在里面吗?”老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刚才忘说了,苏大夫的娘子前天就疯了,见人就咬……你要是在里面,可得小心点。”
清玄没作声,只是把炕上的黄符揭下来——符纸背面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是二哥的笔迹。他忽然明白过来,这符不是师父画的,是二哥仿的。可二哥为什么要仿师父的符?还有那老汉,他怀里的梅花布角……
敲门声还在响,笃笃笃,门板都在发抖。清玄握紧桃木剑,往门后挪了挪,忽然看见门栓上挂着串银铃——正是山涧里那串,只是这一次,铃铛上的青布带,多了道新鲜的刀痕。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接着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清玄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雾里空荡荡的,只有盏马灯掉在地上,灯芯还在滋滋地烧着,灯影里映出个青布衫的衣角,正往巷口飘去,衣角上绣着的半朵梅花,在雾中晃了晃,忽然被什么东西扯断,落在石板路上,沾了片暗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