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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透了窄巷时,沈砚才跟着那道佝偻的影子拐进第三道拐角。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雨打湿,踩上去发着潮冷的光,两侧灰墙爬满枯藤,藤叶上的水珠时不时滴下来,砸在檐角挂着的旧灯笼上,晕开一片昏黄的湿痕。

前头的影子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是秦仲山。

前几日沈砚故意在药铺柜台摆了本旧方册,露了页“定魂散”的残页,果然今日就见秦仲山在巷口徘徊——他没直接去药铺,反倒绕了远路往这老巷走,倒像是怕人跟着,又像是在引谁来。

“沈小哥倒是比我想的更沉得住。”秦仲山转过身时,手里多了盏马灯,灯芯跳动着,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我还以为,你昨日就得追来了。”

沈砚没接话,目光扫过那扇木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秦记瓷坊”四个字,笔画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记得林先生提过,秦仲山年轻时除了懂药,还会烧瓷,只是后来再没提过,倒像是把这手艺埋了。

“进来吧。”秦仲山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哭似的。院里堆着些碎瓷片,墙角摆着个半塌的窑炉,炉边放着只青釉瓷瓶,瓶身有道裂纹,用铜钉补着,是旧时的“金缮”手法。

沈砚跟着进了正屋,屋里没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暮色看清陈设——靠墙摆着排木架,架上放着些瓷碗瓷盘,大多带着残损,唯有最上层摆着只白瓷药罐,罐口描着圈淡青花纹,竟与他师父留下的那只旧罐一模一样。

“沈怀安的药罐,你该认得。”秦仲山走到架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药罐,“当年沈家药铺烧起来时,我从火里抢出来的,就剩这一只了。”

沈砚喉头动了动。他师父的药罐总放在炉边,罐口的青纹被火熏得发暗,他小时候总爱蹲在炉边看师父熬药,看那青纹在水汽里慢慢显出来。原来这纹样,是沈家的。

“你不是要方子。”沈砚盯着他,“你几次来药铺,问的是‘定魂散’里的朱砂,问的是师父有没有提过‘辰州’,你要找的是当年藏方子的人。”

秦仲山猛地回头,马灯的光晃在他脸上,竟晃出些泪意:“我是沈怀安的师弟,可我当年没护住他。”他顿了顿,声音发颤,“火是冲着方子来的,但方子早被沈师母缝在了孩子的襁褓里——就是你攥着哨子的那片襁褓。可我当时被人堵在药铺后巷,等挣脱出来,铺子都烧塌了,只看见你被道士抱走,连句‘方子在襁褓’都没来得及喊。”

沈砚心口一紧,下意识摸向怀里的布包——那两块拼在一起的山茶碎布,边缘确实有细密的针脚,像是缝过什么厚东西。他竟从没细想过,那底下或许藏着别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秦仲山把马灯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张揉得发皱的纸,是张临摹的襁褓纹样,“我听说清玄在城里开了药铺,去看时见了你,看你眉眼像沈师兄,又看你总摸心口的位置,就猜你带着那片布。可我不敢直接说,当年放火烧铺子的人,这些年也没断过找我,我怕把你卷进来。”

“是谁?”沈砚追问。

秦仲山却摇了摇头,指了指架上那只补过的青釉瓶:“你看那瓷瓶的裂纹。”

沈砚走近了看,才发现裂纹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粉末,不是瓷灰,倒像是……“朱砂?”

“是辰州朱砂。”秦仲山声音压得更低,“当年放火烧铺的是‘百草堂’的人。他们想要‘定魂散’治老掌柜的癔症,沈师兄不肯,说那方子伤身,得对症调。他们就动了歪心思,放火那天夜里,我在后巷撞见他们的人往药铺泼油,那人袖口沾着辰州朱砂——这种朱砂红得发暗,只有百草堂的少东家秦越常用,他总用朱砂调釉色画瓷瓶,跟这瓶上的粉末一个色。”

沈砚忽然想起前几日秦仲山来买“定魂散”时,曾说“要调治的孩子总抓着只画了朱砂花的瓷瓶哭”,原来不是孩子怕,是他在暗示秦越的记号。

“秦越这些年一直在找方子。”秦仲山攥紧了那张临摹纸,“他以为方子在我手里,这几年没少找我麻烦,我躲到这老巷烧瓷,就是想等你来找我——我知道你迟早会怀疑我,会跟着我来。”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像是碎瓷落地的声音。秦仲山脸色一变:“他来了!”

沈砚转身就往窗边走,刚掀开窗帘角,就见巷口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手里捏着只碎了的瓷片,正是前几日来药铺问过药价的那个“百草堂”账房——想来是秦越的人,一路跟着秦仲山到了这儿。

“你带着那片襁褓走。”秦仲山往沈砚手里塞了把钥匙,“后院有个地窖,从瓷窑炉底能下去,钥匙开地窖的锁,里面有我抄的半张方子,你先去躲着!”

沈砚没接钥匙,反手从腰间摸出把短刀——是清玄给他磨的,说“巷子里走夜路,带着踏实”。“要走一起走。”他低声道,“你知道方子在哪,他们不会放你走。”

秦仲山愣了愣,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倒有了几分沈怀安画像上的温和:“沈师兄的儿子,果然硬气。”他抬手拍了拍沈砚的肩,“那你听着,地窖里的半张方子缺了‘引’,真正的引在……”

话没说完,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脚步声涌进来,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秦仲山猛地把沈砚往炉边推:“快下去!记着,引在哨子的刻痕里!”

沈砚被推得踉跄了下,回头时正看见秦仲山抓起桌上的马灯,朝涌进来的人掷过去——灯油泼在地上,遇着火星“腾”地燃起来,火光里,秦仲山背对着他,脊梁挺得笔直,像当年护着药罐从火里跑出来时那样。

他咬了咬牙,转身钻进窑炉底的暗口,摸索着把石板盖好。黑暗里,他摸出怀里的哨子,指尖抚过那歪扭的“砚”字刻痕,突然摸到刻痕深处嵌着点硬东西——不是铜,倒像是细小的纸卷,被蜡封着,藏在最浅的纹路里。

原来秦仲山没说完的话,是这个。

地窖外传来秦仲山的喝骂声,混着瓷器碎裂的声音,慢慢远了。沈砚攥紧哨子,贴在耳边听,仿佛能听见很多年前,青城山的风穿过松涛,又仿佛听见秦仲山在火边喊“方子在襁褓”,喊了这么多年,终于传到了他耳边。

巷尾的灯笼还在晃,昏黄的光透过窑炉的缝隙渗进来,落在哨子的刻痕上,那点藏着纸卷的纹路,竟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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