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药炉正沸着,薄荷与陈皮的气息混着水汽漫出来,裹着窗缝钻进来的晚风,在青砖地上缠成软绵的团。沈砚坐在案前翻那本被秦仲山借过的药书,指尖划过“定魂散”那页时,停住了——纸页边缘有处极淡的折痕,不是寻常翻阅留下的,倒像是用指腹反复碾过,叠出的浅印。
“哥,秦仲山今早又派人送了信,说想约你去城西的旧药铺坐坐。”清玄端着刚晾好的药茶进来,把茶碗往案上一放,瓷碗碰着桌面,发出脆生生的响,“他还说,带了‘当年没来得及给沈师叔的东西’,听着就蹊跷。”
沈砚抬眼,把药书往旁推了推。“他要引我们去城西,必是有备的。”他指尖敲了敲那道折痕,“这药书他借去三天,除了抄方子,怕是还在找别的——你记不记得,师父的方子旁常写些批注?”
清玄点头,挨着案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那半朵山茶碎布。“记得,师父写字潦草,有些批注像鬼画符,上次秦仲山问起,我还说那些是没用的闲笔。”他顿了顿,突然睁大眼睛,“难道他是冲着批注来的?”
“十有八九。”沈砚拿起茶碗,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人鼻尖发潮,“沈怀安是我爹,秦仲山是他师弟,当年沈家出事,他是最该知道内情的人。他要‘没来得及给的东西’,要么是幌子,要么……是真有东西藏在当年的旧药铺里。”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先生。老先生手里拎着个藤箱,箱盖没关严,露出里面几卷用蓝布裹着的旧纸。“刚去巡捕房的老档案库翻了翻,找着些秦仲山的旧事。”他把藤箱放在桌上,抽出一卷纸,“民国二十五年,就是沈家出事前一年,秦仲山曾去辰州采过药,回来后没多久,就跟沈怀安吵过一架,据说吵的是‘方子配伍’,但有人听见沈怀安骂他‘心术不正,拿人命当儿戏’。”
“辰州?”清玄突然插话,“‘定魂散’里的朱砂要选辰州的,我哥前几日还说这事。”
沈砚心里一动。爹当年在火里喊的那句“方子里的朱砂要选辰州的”,原不是胡话,是特意说给听见的人听的——或许就是说给秦仲山的?他攥了攥拳,指节泛白:“他去辰州,说不定不是采药那么简单。”
林先生又抽出张纸,是张旧账册的抄件。“这是沈家药铺当年的进货账,民国二十六年春天,他们进过一批辰州朱砂,比往年多了三倍,账册末尾注了句‘暂存西院暗格’。”他抬眼看向沈砚,“城西的旧药铺,当年就是秦仲山开的,离沈家药铺的西院不过两条街。”
晚风突然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啦”响,药炉里的药汤“咕嘟”冒泡,把薄荷香送得更远。清玄站起身,往窗外瞥了眼——天擦黑了,街对面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墙角的青苔上,晕出片模糊的影。
“他约了明早巳时。”清玄转回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要不我先去城西探探?那旧药铺我去过,当年师父带我路过,说那房子梁上有老鼠洞,说不定能藏东西。”
“别去。”沈砚拉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他既敢约,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你去了,反倒给了他拿捏的由头。”他松开手,拿起那本药书,指尖又落在折痕上,“他要借方子,要问批注,无非是觉得我们还没摸到要害。明天去见他,我去,你留在药铺守着——林先生说过,当年烧铺子的人没找到方子,说不定还盯着这儿。”
清玄抿了抿唇,没再争。他知道沈砚的性子,决定的事不会改,况且他留在这里,确实更稳妥——师父留下的方子都在他手里,那是他们兄弟俩跟过去唯一的牵连,不能有闪失。
“我把师父的批注抄了份,你带上。”清玄转身去翻抽屉,拿出张叠得整齐的纸,“有些字我认不全,瞎猜着补了补,说不定能用上。”
沈砚接过来,展开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用朱砂描了圈,是清玄的笔迹。他想起小时候清玄趴在药箱上抄方子,也是这副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抄得不错,比师父的鬼画符清楚。”
清玄被他逗得勾了勾嘴角,眼里的紧张散了些。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哨子,塞到沈砚手里:“带着这个,要是不对劲,你就吹哨子。我跟林先生在街口茶馆等着,听见哨声就过去。”
哨子被体温焐得温热,沈砚捏着它,指腹又触到那个“砚”字。他想起清玄蹲在青城山凿哨子的模样,想起两块碎布拼出的完整山茶,心里突然踏实了——不管秦仲山藏着什么,不管当年的火里藏着多少事,他们兄弟俩凑在一起,就不怕。
夜深时,药炉的火熄了,只余点火星在灰里明灭。沈砚把药书和批注纸塞进怀里,又把哨子攥在掌心。窗外的风又起了,槐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或许是爹,或许是师父,在说“别怕,往前去”。
他推开门,月光落在石阶上,白得像霜。明天去城西,该见见那位“秦师叔”了,也该问问清楚,当年那场火里,到底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