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时已近黄昏,沈砚带着清玄去前院书房翻查旧物。书房里设着个紫檀木的立柜,最底层的抽屉锁了许多年,沈砚用铜钥匙拧开时,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解开了某个沉眠的结。
“这里面是当年我平反后,从京郊别院带回的东西。”沈砚弯腰,从抽屉里捧出个樟木盒子,“或许能找着些和你母亲当年遇伏相关的线索。”
盒子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樟脑香混着旧气散开来。里面除了几本线装书,便是个素色锦囊,沈砚捏起锦囊的一角抖了抖,半块玉佩落在掌心——正是清玄颈间那块的另一半,边缘同样磨得温润,拼在一起时,“安”字正好完整。
“这是当年找到你母亲遗物时,和半块佩一起寻到的。”沈砚把两块玉佩并在一处,指尖拂过接缝处,“只是那时心烦意乱,没细看锦囊里还有别的东西。”
清玄正伸手去拾落在盒底的几张纸,闻言顿了顿。那是几张泛黄的舆图,标注着当年从青城山到东海的海路,上面用朱砂点了几处驿站,其中一处靠近钱塘江的渡口旁,画着个极小的墨点,旁边注了行小字:“陈记茶铺,接头人老陈。”
“是母亲信里提的陈大夫?”清玄抬头。
沈砚凑过来看了眼,眉头微蹙:“陈大夫当年一直在青城山,怎会在钱塘江设接头点?”他指尖点着那个墨点,“况且当年截杀你母亲的人,是朝中依附二皇子的势力,按说不该在这处水路露痕迹。”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管家沈忠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青瓷茶盘,盘子上放着两碗姜茶:“老爷,少爷,天寒,暖暖身子。”他把茶碗递过来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舆图,忽然“咦”了一声。
“沈忠,你认得这标记?”沈砚敏锐地抬眼。
沈忠是沈家旧人,跟着沈砚快三十年了。他凑过来端详片刻,迟疑道:“这陈记茶铺,老奴倒有点印象。当年老夫人去东海前,曾托人给老爷递过消息,只是那时老爷被囚,消息没递到——老奴记得送信人提过一句,说若半路遇阻,便去钱塘江陈记茶铺等,那里有‘自家人’。”
“自家人?”清玄捏着那半块玉佩,忽然觉出些暖意来,“难道不是陈大夫的人?”
沈砚没说话,指尖在舆图上反复摩挲。过了会儿,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博古架前,取下最顶层一个不起眼的陶瓶,倒过来轻轻一磕——一枚铜制的小令牌落在掌心,令牌上刻着朵半开的梅花,正是沈家的私徽。
“当年我给过你母亲三枚这样的令牌,让她遇险要时可找沈家暗卫。”沈砚把令牌放在舆图旁,“若陈记茶铺有‘自家人’,或许是暗卫的落脚点。”他抬眼看向沈忠,“去查,当年负责护送夫人的暗卫,有没有活下来的。”
沈忠应声退下时,清玄正低头看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暮色从窗棂挤进来,落在“安”字上,竟让那冷玉也泛出点暖光。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自己颈间的佩,佩下的绳结里似乎藏着东西,硬硬的一小块。
“父亲,你看这个。”他解下玉佩,小心拆开绳结——里面裹着片极薄的竹片,竹片上用细针刻着个“砚”字,刻痕极浅,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沈砚接过竹片时,指尖颤了一下。那刻痕的力道、笔画的弧度,分明是云舒的手法。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樟木盒旁,翻出那几本线装书——其中一本《南华经》的封皮内侧,竟粘着片同样的竹片,上面刻着“舒”字。
两片竹片拼在一起,正好是“砚舒”二字。
“是她留的。”沈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有湿意漫上眼角,“她知道我定会翻这些旧物,知道清玄会戴那半块佩……她把念想藏在这些地方,等我们找。”
清玄也笑了,把竹片小心裹回绳结里。窗外的老梅被暮色染成墨色,枝桠间却有暗香浮动。他忽然觉得,那些沉在旧事里的锋刃与寒意,好像都被这梅香、这旧佩的暖意融了些——母亲没说出口的话,没走完的路,或许就藏在这些细碎的痕迹里,等着他们一点点寻出来。
“等查清楚暗卫的事,我们去钱塘江。”沈砚把令牌放回陶瓶,语气定了些,“去看看那陈记茶铺,也去……接她的念想回家。”
清玄点头时,窗外的月亮正好爬上来,银辉落在拼好的玉佩上,“安”字亮得像盏小灯。他想,母亲当年写下“你要等我”时,或许早就知道,他们总会循着这些暖迹,找到彼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