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已微亮。
乌篷船泊在芦苇荡深处,舱内烛火将沈砚和清玄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林岳的尸体已被妥善安置,那半片云锦衣角被沈砚用瓷片小心地刮净血污,摊在桌上。
暗金色的牡丹绣得极精致,金线捻得细密,花瓣边缘还缀着肉眼难辨的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清玄指尖拂过布料,触感光滑厚重,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料子。
“这是江宁织造专供内廷的云锦。”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寻常官员就算有钱,也未必能弄到这种料子——除非是皇亲国戚,或是……位极人臣的重臣。”
清玄想起林岳临死前的话,“那个名字”显然与这云锦的主人脱不了干系。漕运贪墨案的背后,竟牵扯出如此高位的人物,难怪影阁要一次次灭口,连当年的主审官都容不下。
“林小少爷说,林岳辞官后,曾去拜访过一位‘故人’。”清玄回忆着少年的话,“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当年一起在户部共事的,如今在京城任职。”
“户部……京城……”沈砚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半朵牡丹上,“江宁织造的云锦,多流向两个地方——后宫,还有……内阁。”
内阁大臣,位高权重,若真有人牵涉其中,当年李嵩案被压下,后续灭口的动作,就都说得通了。
“得去趟京城。”沈砚站起身,舱门被推开,晨雾涌了进来,带着水汽的微凉,“这半朵牡丹,还有影阁的动向,只有在京城才能查清楚。”
清玄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黑气虽被护体真气压制,却像附骨之疽,隐隐作痛。鬼眼的寒骨毒霸道得很,若不尽快找到解药,恐怕真如他所说,骨头会寸寸冻裂。
“你的伤……”沈砚注意到他的神色,眉头紧锁,“影阁的毒,寻常药材解不了。我记得京城有位姓苏的神医,专精解毒,或许能有办法。”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将林岳的尸体暂托给相熟的义庄,又安顿好受惊的林小少爷,便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
一路晓行夜宿,七日后抵达京城。刚入城门,就觉出气氛不对——街面上巡逻的禁军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也格外严格,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出什么事了?”清玄勒住马缰,看着一队禁军搜查过往的马车,低声问道。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听见了,压低声音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前几日,内阁的张大人在府里遇刺了!听说刺客没抓到,皇上震怒,这才加派了禁军巡查呢。”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沈砚心头一动。
“还有哪个张大人?就是文华殿大学士,张启年啊!”货郎撇撇嘴,“这位大人可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没想到也有人敢动他……”
沈砚和清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张启年,正是当年与林岳同在户部共事,如今官至内阁大学士的那位“故人”!
林岳刚死,张启年就遇刺,这绝非巧合。
“去张府附近看看。”沈砚调转马头,往城东而去。
张府外果然守卫森严,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周遭的茶楼酒肆都被暂时清场了。两人不敢靠近,只能在街角的茶馆里坐下,假装喝茶,暗中观察。
午时刚过,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停在张府侧门。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藏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沈砚在吏部共事过的同僚,御史台的李大人。
李大人显然与守门的禁军相熟,低声说了几句,便被请了进去。半个时辰后,他匆匆出来,脸色凝重,上车时,袖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衣料——竟是与那半片云锦一模一样的暗金色牡丹!
清玄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沈砚的眼神也沉了下去。李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向来以刚正不阿自居,怎么会穿着这种云锦?更重要的是,他袖口的牡丹绣样,与林岳手里那半片,恰好能对上!
“看来,‘那个名字’,离我们不远了。”沈砚放下茶钱,声音压得极低,“李御史刚正,但他的恩师,正是张启年。”
清玄恍然大悟。若张启年牵涉其中,李御史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就是同谋。而张启年遇刺,说不定是内部起了内讧,或是有人想杀人灭口,嫁祸给影阁。
正思忖间,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禁军簇拥着一顶轿子走过,轿帘缝隙里,隐约能看到轿中人的衣袍一角——同样是暗金色的牡丹云锦。
“是礼部尚书,周显。”沈砚认出了那顶轿子,“他也是张启年一手提拔起来的。”
短短一个时辰,就见到两位与张启年关系密切的官员穿着这种云锦。这绝不是巧合。那半朵牡丹,像一个无声的印记,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人,串成了一条线。
“得想办法混进张府。”清玄看向沈砚,“张启年遇刺是真是假,李御史去见他说了什么,只有靠近了才能知道。”
沈砚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送水的伙计身上。那伙计推着水车,正准备进张府后门,腰间挂着块小小的木牌——那是府里的腰牌。
“有办法了。”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今晚,我们去会会这位张大人。”
暮色再次降临,京城的夜比苏州更沉,更冷。张府的高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墙角的阴影里,沈砚和清玄悄然现身。清玄指尖捏着道符,轻轻一弹,院墙上的巡逻侍卫便晃了晃,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那是他用迷魂符做的手脚。
两人翻墙而入,身形隐入回廊的阴影中。张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显得格外空旷。
按照事先打听的路线,他们往张启年的书房摸去。刚转过月亮门,就听到书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林岳死了,沈砚却咬住不放,他已经到京城了。”是李御史的声音,带着焦虑。
“慌什么。”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沉稳,正是张启年,“沈砚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翻不了天。影阁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把他和那个小道长处理干净,就没人知道当年的事了。”
“可……可周尚书那边,似乎有些动摇,他说……”
“他不敢!”张启年的声音陡然严厉,“当年分赃时,他拿的可不少!要是敢反水,我不介意让他去陪林岳!”
窗外,沈砚和清玄屏住了呼吸。
原来,张启年才是幕后主使!李嵩只是替罪羊,真正贪墨漕粮的,是张启年、周显、林岳这批当年的户部官员!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声音嘶哑:“张大人,沈砚和清玄,已经在府里了。”
是鬼眼!
沈砚心头一凛,拉着清玄就想退走,却听张启年冷笑一声:“早就等着他们了。动手!”
四周突然亮起火把,数十名影阁杀手从暗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鬼眼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短匕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又淬了毒。
“沈大人,清玄道长,别来无恙。”张启年走出书房,脸上哪有半分遇刺的虚弱,眼神阴鸷如狼,“既然送上门来,就留下吧。”
火把的光映着沈砚的脸,他握紧了佩刀,与清玄背靠背站在一起。
“张启年,你可知罪?”沈砚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凛然正气。
张启年嗤笑:“罪?我身居高位,享尽荣华,何罪之有?倒是你们,窥探朝廷机密,死不足惜!”
他抬手一挥:“杀了他们!”
鬼眼率先扑了上来,短匕直刺沈砚咽喉。沈砚横刀格挡,火星四溅。清玄则再次捏起道符,与涌上来的影阁杀手缠斗在一起。
夜色中,刀光剑影,符纸翻飞。沈砚的刀越来越快,带着怒火与决绝;清玄的身法越来越险,护体真气在寒骨毒的侵蚀下,已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激战中,清玄瞥见书房的桌案上,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旁边压着的,正是一块完整的牡丹云锦——那上面绣着的,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心处,竟绣着一个小小的“御”字!
他心头剧震——这云锦,竟是御赐之物!
张启年连御赐的料子都敢私用,甚至用来分赃……这背后,难道还有更大的牵扯?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鬼眼的短匕再次袭来,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清玄!”沈砚嘶吼着,想要回护,却被数名杀手缠住,动弹不得。
短匕眼看就要刺入清玄心口,一道寒光突然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打在鬼眼手腕上。鬼眼吃痛,短匕落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墙之上,站着一个身着飞鱼服的男子,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承宇。
“张大人,私通影阁,谋害朝廷命官,你这罪,可不小啊。”陆承宇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将张启年和影阁杀手团团围住。
张启年脸色煞白,瘫软在地。
沈砚趁机扶起清玄,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撑住。”
清玄点点头,看向陆承宇。他不明白,锦衣卫怎么会突然出现。
陆承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扬了扬手里的半片云锦:“林岳的义子,托人把这个送到了北镇抚司。张大人,你藏得够深啊。”
原来,林岳早有准备,在察觉危险时,就将那半片衣角托付给了信任的义子,若自己出事,便将此物交给能扳倒张启年的人。而锦衣卫,早就暗中盯上了影阁,顺藤摸瓜,查到了张启年头上。
这场局,终究是张启年自己,引火烧身。
火把的光映着满地狼藉,影阁杀手或被擒或被斩,鬼眼趁乱再次逃遁,却被陆承宇一箭射穿了肩膀,擒了个正着。
张启年被锦衣卫押走时,死死瞪着沈砚,眼神怨毒:“我倒了,还有人不会放过你们……”
沈砚没理会他的威胁,只是低头看向清玄的伤口。黑气已蔓延到小臂,他的心,揪紧了。
“先去寻苏神医。”沈砚抱起清玄,转身往外走。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清玄靠在沈砚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突然觉得,那寒骨毒带来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忍了。
漕运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但张启年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沈砚心头。
还有人?
是谁?
夜色深沉,京城的暗影里,似乎还有更深的旋涡,在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