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压下来,将沈府的飞檐翘角晕成模糊的剪影。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沈砚紧锁的眉头。
桌上摊着的,是一叠泛黄的卷宗,边角已被虫蛀得斑驳。最上面那页,“景泰七年,漕运贪墨案”几个字,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圈,墨迹渗进纸背,像陈年的血痕。
“这案子当年不是定案了吗?主犯李嵩伏法,涉案官员抄家流放,怎么会突然又翻出来?”清玄端着杯热茶进来,见他对着旧卷宗出神,忍不住问道。他指尖刚触到杯壁,就觉出不对——茶是温的,显然已经晾了许久。
沈砚抬头,眼底布着红丝,像是熬了不止一个通宵。他拿起卷宗最底下一张纸,那是张刚送来的密报,字迹潦草,墨迹还带着潮气:“三天前,当年负责押送李嵩家眷流放的两个官差,在原籍被人灭口了。”
清玄的手顿了顿。他虽久居山中,却也知道“灭口”二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灭口的手法,和当年李嵩狱中‘自尽’的样子,如出一辙。”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寒意,“都是看似上吊,颈骨却有细微的碎裂痕迹,那是被人从背后用特制的钩子勒断的——这手法,江湖上只有‘影阁’的人才会用。”
“影阁?”清玄皱眉。这个名字他听过,是近年来在暗地里兴风作浪的组织,行事诡秘,专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只知道他们收钱办事,从不失手。
“当年李嵩案,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有很多疑点。”沈砚指尖敲着桌面,“李嵩一个漕运小吏,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动朝廷半年的漕粮?而且他伏法后,抄家时只搜出不足十分之一的赃款,剩下的,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清玄凑近看那卷宗,只见里面记录的涉案金额,数字大得惊人。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块玉佩——那是去年在青城山后山捡到的,玉上刻着个“嵩”字,当时只当是游客遗落,没太在意。此刻拿出来,竟与卷宗里李嵩的私印字迹隐隐相合。
“这玉佩……”沈砚接过玉佩,对着烛光细看,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李嵩的私物!玉质是西域暖玉,他当年最宝贝这块,怎么会在你手里?”
清玄把捡到玉佩的地点说了,沈砚立刻起身:“青城山后山?那里靠近废弃的炼丹房,难道……”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光已经亮了——赃款的下落,或许就藏在那片他从小长大的山林里。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老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少爷,外面……外面来了个自称‘影阁’的人,说有东西要交给您。”
沈砚和清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被领了进来,从头到脚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将一个木盒放在桌上,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片落叶,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木盒打开的瞬间,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半截断箭,箭簇上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箭杆上刻着个小小的“林”字。
“林?”清玄不解。
沈砚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手指捏紧了断箭,指节泛白:“是林岳。当年负责审理李嵩案的主审官,后来升任户部尚书,三个月前,突然以‘体弱’为由辞官,回了江南老家。”
他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佩刀:“备马,去江南。”
清玄跟上他的脚步,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窥听。他回头望了眼那叠泛黄的卷宗,烛火照在“李嵩”的名字上,竟像是在纸上扭曲成了一个冷笑。
有些旧案,不是被遗忘了,只是被藏了起来。而当它们重新浮出水面时,带出来的,往往是更深的黑暗。
夜色渐浓,两匹快马冲出沈府大门,蹄声敲打着青石板路,像在叩问一个沉寂了十年的秘密。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真相,还是更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