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书房门时,清玄正对着摊开的旧案卷宗出神。窗台上的薄荷被晚风拂得轻晃,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倒让那些记载着陈年旧事的字迹,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寒意。
“还在看这个?”沈砚把刚温好的茶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案卷上“二十三年前,城西货栈失火案”几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当年的卷宗早就被认定为意外,连刑部都结了案,你这几日翻来覆去地看,是发现了什么?”
清玄抬起头,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指尖点在卷宗里一句不起眼的描述上:“你看这里——‘货栈后院水缸无故空置,救火时众人发现缸底有烧灼痕迹’。若是意外失火,谁会提前把水缸清空?还有这句,‘货栈掌柜当晚本该在栈内守夜,却临时回了乡下老家,第二日清晨才返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前日去城西走访,当年住货栈附近的老邻居说,失火前三天,曾见过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人,连续两晚在货栈外徘徊。而那个掌柜,在失火后没多久就辞了职,带着全家搬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沈砚拿起卷宗,指尖划过那些记录,指尖的薄茧蹭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清玄:“你怀疑,这场火不是意外?”
“不止。”清玄从怀里摸出块被摩挲得发亮的银质令牌,令牌上刻着半个残缺的“卫”字,“这是我在当年货栈旧址的地基下找到的。前几日暴雨冲垮了墙角,露出些旧木片,这令牌就卡在木头缝里。”
他把令牌翻转过来,背面有个极浅的刻痕,像个简化的“秦”字:“我去吏部查过,二十三年前,负责京城防卫的‘暗卫司’里,确有姓秦的统领,且当年正是他负责城西片区的治安。更巧的是,这位秦统领在失火案结案后不到半年,就以‘身染重疾’为由辞官,三年后病死在老家。”
沈砚接过令牌,指尖捏着那冰凉的银质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秦”字刻痕。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得眸色深沉:“暗卫司……秦统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个上了锁的木盒,钥匙转了三圈,盒内露出一叠书信。
“你看这个。”他抽出其中一封,信纸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凌厉,“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信,其中一封提到,他当年在户部任职时,曾察觉城西货栈的账目有问题,似乎在暗中囤积朝廷禁运的硫磺,他本想上奏彻查,却在准备递折子的前一晚,收到了一封匿名警告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祸从口出,守口如瓶’。”
清玄接过信纸,指尖触到信尾那个模糊的火漆印,瞳孔猛地一缩:“这火漆……和我之前在师父旧物里看到的那个,很像。”
师父?沈砚挑眉。清玄便把当年在青城山,偶然发现师父藏在床底的一个旧盒子,里面有封信,火漆印和这封如出一辙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当年的事,牵扯的人恐怕不止货栈掌柜和秦统领。”沈砚把信纸放回盒中,眼神沉了下来,“父亲后来没再提过查账的事,想来是怕牵连家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五年后会因为‘贪墨军饷’的罪名被构陷,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清玄握着那半块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以,父亲的案子和货栈失火案,其实是连着的?有人怕父亲查出货栈的秘密,先以匿名信警告,警告无效后,便设局构陷了他?”
晚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透不过气来。
沈砚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夜色里,宫墙的轮廓模糊不清,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他低声道:“二十三年前的货栈,二十年前父亲被构陷,去年户部侍郎在府中‘病逝’,今年春天负责河道修缮的官员‘意外’坠河……这些事看似不相干,但若顺着‘禁运硫磺’这条线查下去,恐怕会牵扯出更大的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清玄脸上,语气郑重:“清玄,这件事太危险了。当年参与其中的人,如今多半身居高位,我们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清玄却摇了摇头,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我知道危险。可你看这些卷宗里的记录,货栈失火那晚,有三个留宿的脚夫没逃出来,他们的家人到现在还以为是意外。父亲含冤而死,我们花了两年才洗刷他的污名,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他拿起那半块令牌,指尖轻轻敲了敲:“这令牌是他们留下的尾巴,父亲的信是线索,师父的旧物或许也是拼图。既然让我们撞见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青城山脚下,这个穿着紫袍的少年怯生生地问“你是我哥吗”的模样。这些年,他从青涩的山道童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模样,那份骨子里的正直,倒是一点没变。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清玄的头发,动作里带着无奈,却也藏着纵容:“罢了,要查就一起查。不过得记住,从今晚起,我们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得加倍小心。”
清玄抬头看他,见沈砚眼底没了反对,反而多了几分并肩而行的坚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嗯。”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薄荷的清香漫进屋里,冲淡了些案卷带来的沉郁。沈砚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卷宗,与清玄头挨着头,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烛火安静地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倒像这二十多年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终于要在今夜,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
只是他们都知道,掀开这层旧伤疤,后面等着他们的,是更深的暗潮,和更险的深渊。但此刻,看着彼此眼里的笃定,倒也没那么怕了。
毕竟,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