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浸在寒潭里,碎成一汪银鳞。
沈砚站在潭边的青石上,指尖捏着那枚拼凑完整的“平安”玉佩。玉上的温度早已被山风吹透,凉得像潭底的冰。他望着水面倒映的月影,眉峰锁得很紧——清玄已经三天没回客栈了。
三天前,他们追踪那伙盗掘古墓的黑衣人到了这云台山深处,清玄为护一枚据说藏着前朝秘辛的青铜镜,追着为首的刀疤脸进了这片密林,从此没了踪迹。
“沈哥,这边有脚印!”
身后传来同伴的呼喊。沈砚猛地回神,将玉佩揣进怀里,转身拨开及腰的蒿草。泥地上果然有串凌乱的足迹,深浅不一,像是拖拽留下的,一直延伸向密林更深处的寒潭方向。
他心头一紧,拔腿就追。靴底碾过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惊得夜鸟扑棱棱飞起。越靠近寒潭,空气越冷,水汽里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若有似无地钻入鼻腔。
“清玄!”他扬声呼喊,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时已变得沙哑。
绕过一块丈高的巨石,寒潭全貌骤然展现在眼前。潭水墨绿如镜,岸边散落着几片染血的布条——那是清玄道袍上的料子,紫得刺目。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他踉跄着扑到潭边,正要往下跳,却瞥见潭对面的石窟里,隐约蜷缩着一个人影。
“清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绕到石窟前。借着月光,终于看清那人——清玄趴在冰冷的石地上,玄色紫纹的道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露出的小臂上划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他双目紧闭,睫毛上挂着冰珠,嘴唇泛着青紫色,显然是受了重伤,又受了寒气侵袭。
“清玄,醒醒!”沈砚跪在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清玄轻哼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哥……别去……”少年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哭腔,“那镜子……有问题……”
沈砚的心揪成一团。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清玄身上,又从背包里翻出伤药和绷带,借着月光处理那道伤口。棉签碰到血肉模糊的地方时,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
“忍一忍,很快就好。”沈砚的声音放得极柔,指尖却在发抖。他从未见过清玄这样脆弱的样子,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眼睛亮得像晨星的少年,此刻苍白得像易碎的瓷。
处理完伤口,他将清玄打横抱起。少年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沈砚快步离开寒潭,不敢再耽搁——再让寒气侵体,恐怕会伤及根本。
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洞,生起火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得清玄的脸渐渐有了点血色。沈砚守在火堆旁,看着他沉睡的脸,想起十六年前那个被抱走的夜晚。
那时清玄才刚会说话,抱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哥”,眼睛圆溜溜的,像藏着星星。可他被捂住嘴拖走时,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小的身影站在门槛边,吓得脸都白了。
这些年,他一边隐姓埋名追查当年的真相,一边拼命想找到弟弟。如今人找到了,却没能护好他。
“哥……”
清玄又呓语起来,眉头紧锁,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别信……他们的话……”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像是还陷在噩梦里,“那镜子里……有东西……”
“我在。”沈砚握住他滚烫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别怕,都过去了。”
清玄的目光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突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哥,你没走……”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沈砚的手背上,滚烫的。
“不走。”沈砚擦掉他的眼泪,指尖温柔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哥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清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他不会消失,才渐渐松了劲,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沈砚的手,就那么紧紧攥着,仿佛那是浮海中唯一的浮木。
火堆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紧紧依偎在一起。沈砚望着清玄沉睡的侧脸,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玉佩上,“平”与“安”的纹路在暗处泛着微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伙黑衣人,那面诡异的青铜镜,还有十六年前被掩盖的真相,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但他不会再让清玄受到任何伤害。
沈砚低头,在清玄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在许下一个无声的誓言。火焰渐弱时,他将少年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
长夜还很长,但只要身边有他,再冷的寒冬,也总能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