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陡峭、碎石遍布的山路在他们脚下宛若坦途,起落间只闻细微的衣袂摩擦声;遇到深不见底的幽涧,便有飞索破空而出,精准扣住对岸巨石,身影借力一荡,如夜枭滑翔,轻盈掠过深渊,衣袂几乎不惊起一丝微风。
庆国公被两名专司护卫的暗卫一左一右稳妥扶持,手臂被稳稳托住,虽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却在有节奏的移动中平稳了许多。
一行人昼夜不停,第三日深夜,疲惫开始悄然侵袭,但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终于撕裂了漫长的黑暗,浮现出京城那宛如匍匐沉睡的巨兽般的庞大轮廓。
众人隐在一处背光的高坡阴影下,坡下枯草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锋玄铁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远处城墙上如星火游弋的火把光亮与偶尔反射月华的甲胄寒光。“前方便是京畿了,守备森严,需待宵禁最深时,寻隙潜入。”他声音低沉冷冽,不带丝毫波澜。
庆国公气息因长途奔波动略显急促,闻言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夫府邸东南角,有一处靠内墙的独立小院,平日堆放杂物,人迹罕至。院墙内侧有一处伪装成柴垛的隐秘出口,可作切入之地。”
子时正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已噤声。沉锋凝神观察,身影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待见一队巡城兵士执戟而行,与另一队自拐角交错而过的刹那,他手臂如指挥千军般利落微抬:“走!”
数道身影如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激射而出,贴着地面疾掠。逼近高耸如悬崖般的城墙时,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微机括响动,精钢飞爪带着细索破空而上,牢牢抓住墙头砖缝。几人身形如猿,凭借精妙轻功和强悍指力,在垂直墙面上快速交替攀援,悄无声息地翻越垛口,如一片片枯叶般飘然坠入城内阴影处。
双脚踏上京城内冰凉坚硬的青石板路,赵忻才轻轻吐出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沉锋低语一声“这边”,身形已如游鱼般滑入一旁狭窄的巷道阴影中。众人呈扇形护卫阵形,默契紧随,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梭自如,时而贴墙静立,时而借檐下阴影疾行,精准避开所有巡夜队伍的灯笼光晕和脚步声。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庆国公府”的恢宏府邸,朱门高墙,石狮肃穆。众人未走正门,绕至府邸侧后一条僻静无光的巷道。
庆国公上前,手指在墙砖上以特定轻重节奏叩击数下。片刻,墙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回应叩击。随即,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墙砖悄无声息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洞口,内有微弱光线透出。
老管家福伯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后,手中提着一盏灯罩蒙布的气死风灯,光线昏黄。他见庆国公安然无恙,激动得胡须微颤,哽咽低唤:“国公爷!苍天保佑,您可算平安回来了!”随即迅速侧身,将众人一一引入院内。小院果然雅致幽静,假山盆景错落,草木扶疏。最后一人进入后,暗门无声滑回原位,与周围墙壁浑然一体,再无痕迹,连日奔波,险象环生,众人身心俱疲,待到安顿妥当,几乎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翌日上午,庆国公府书房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铺着深色绒毯的地面上投下细碎光斑。书房内,紫檀木书案上,庆国公屏退所有下人,亲自确认门窗紧闭后,才神色凝重地看向沉锋与赵忻。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慢条斯理地烹起一壶新茶,氤氲热气暂时驱散了室内的凝重,茶香袅袅中,他苍老却锐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扫过:“既已入京,身处险地,你们此来有何行动?夜长梦多啊。早些做完,早些离去为宜!”
“国公爷久在京城,位高权重,对那摘星阁……所知多少?”赵忻眼中锐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极大的关注。
提到摘星阁三字,庆国公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他放下小巧的白玉茶壶,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那地方……乃是宫中第一禁地,阁高九重,凌云摩天,飞檐斗拱极尽精巧,内里乾坤暗藏,机关消息遍布,精巧绝伦却又歹毒无比,皆传是前朝机关大师鲁妙子后人所造,诡谲莫测,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更有陛下亲派的精锐暗卫和宦官高手,按某种极复杂的星象韵律交叉巡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他冷哼一声,带着一丝嘲讽,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是十死无生之地!
赵忻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发髻简单挽起,更显得眉眼灵动,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英气。她迎着庆国公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眼中闪烁着遇到难题时的兴奋光芒:机关巧术?奇门遁甲?越是精巧复杂,越是蕴含至理,我越有兴趣。鲁妙子后人的手笔……正好让我见识见识,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鬼神莫测。
沉锋依旧坐得笔直,如渊渟岳峙,玄铁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隔绝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却精准地切中要害:国公爷久居京城,位高权重,可知其机关大致运作规律,与何种星象或时辰变化关联?或是巡逻守卫交接轮换时,是否存在固定的、哪怕只有一瞬的可趁间隙?
庆国公深深看了沉锋一眼,他沉吟片刻,眉头紧锁,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此等核心机密,乃宫中绝密,非陛下绝对心腹不得与闻。老夫虽位列国公,看似尊荣,实则此类宫禁核心,亦难触及。只偶得机缘听闻,阁内机关并非死物,其运行与周天星斗运转、时辰变化息息相关,路径诡异莫测,犹如活物迷宫,心志不坚、算学不精者入内,片刻便会迷失方向,困死其中。至于守卫……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忆某次模糊的宫廷夜宴上的耳语,或于子时与寅时交替之际,因换防核查文书、清点人数,会有那么极短暂的间隙,但此乃老夫根据常理推测,实情如何,未敢断言。或许,根本就没有间隙。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肃如铁,带着最后的告诫:欲取阁中之物,唯有智取,强攻蛮干,必败无疑,唯死路一条。执行此事之人,非但要武功卓绝、轻功超群,更需精通机关阵法,且心智机变远超常人,方能于这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搏得那一线微渺的生机。
庆国公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沉锋默然不语,周身气息却冰寒刺骨,仿佛连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面具下的双眸幽深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底,唯有搭在扶手上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赵忻则微微眯起了眼,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极轻地、有规律地连续敲击着,晨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鼻尖沁出细微的汗珠,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与高昂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