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庄内前厅,秋日的晨光带着暖意,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
苏砚秋与丝琴一前一后步入前厅,步履沉稳,衣袂微动。苏砚秋身着月白青衫,身姿挺拔如竹,虽面容尚带几分年轻人的清俊,但眉宇间已沉淀下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干练。丝琴则是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行走间步履轻盈,温婉娴静。二人至厅中,齐齐躬身,行礼如仪。
“禀三姑娘,”苏砚秋声音清朗,语调平稳却透着由衷的敬意,“周家之事已了。昨日是其当家的公子与小姐亲自携礼上门,态度极为恭谨。所携契约条款,字字句句皆依您上月所定,无半分异议,已当场签押用印。”
秦雅露端坐于上首的梨花木扶手椅上,椅背镶嵌着温润的云石,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钧窑雨过天青瓷杯,杯中新沏的云雾茶正氤氲着袅袅白气,茶香清幽。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杯沿,闻言,唇角弯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周家是明白人,懂得审时度势,更知投桃报李。如此甚好,此事便算圆满。苏先生,此事你经办得力,条款把握精准,辛苦了。”
丝琴见苏砚秋禀报完毕,莲步轻移,上前一步,声音温婉如水,却又条理分明:“三姑娘,新建的三百八十套青砖瓦房,昨日已由吴伯带人逐一验收完毕。每套皆窗明几净,连窗棂榫卯都严丝合缝,屋前留有小小院落,只待各家俱入户、铺陈停当,便可安置。庄户们盼这天,可是盼了许久了,昨日验收时,几个老人摸着崭新的砖墙,眼眶都红了。”
秦雅露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眼下庄内人手充裕,正是将诸事理顺的好时机。苏先生,你传令下去,着‘九坊’所有师傅、学徒,即日起,全部迁入新建成的工坊区作业。各坊主事师傅可从目前‘以粮换工’的百姓中,擦亮眼睛,仔细遴选那些品性纯良、手脚勤快、踏实肯干的,转为长期工。转为长工者,务必签订死契,保密条款要尤其强调,措辞需严厉,明确若有违逆、泄露庄内技艺章程者,庄规严惩不贷,绝不容情!具体的长工契约条款,还要辛苦苏先生你多费心神,草拟一份详尽周全的出来,要约束分明,平日还是按照积分制进行管理。”她语气微顿 “至于其余未能留用者,也切莫怠慢。按他们这些时日付出的工量,足额结算工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少,再额外发放三日口粮,务必要让人安心离去,不可生出事端。”
“是,三姑娘思虑之周详,属下必竭尽全力,将此事安排得滴水不漏。”苏砚秋利落应下,躬身退至一旁。目光与站在另一侧的丝琴短暂交汇,两人眼中俱是无需言语的默契。
丝琴微微垂首,继续汇报道:“三姑娘,秋意已深,眼看冬日将至,九坊现已全力赶制家具、冬衣、被褥等冬日所需。”
秦雅露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星子落入清泉,语速不由得轻快起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与期待:“太好了!丝琴姐,传我的话下去,给大家定个目标:半月之内,所有家具、冬衣、被褥必须全部完工,一件都不能少!这半月里,大家肯定要辛苦些,难免要起早贪黑,凡增加的工时,一律按平日工时的三倍计算积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秦家庄,每一分汗水都不会白流,付出必有厚报!”
她心情颇佳,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又看向苏砚秋,语气转为关切:“苏先生,还有一事。江墨染先生,今早我再去为他请脉,他脉象已平稳有力,沉取有根,身子确是大好了。只是久病初愈,气血仍有些亏虚,如同久旱之地初逢甘霖,尚需缓缓浸润,当前仍需以静养为主,不宜过度劳心劳力。明日起,可每日授课一堂,如此,也能为你分担些课业压力。”
苏砚秋拱手,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微微动容:“多谢三姑娘体恤!”
“举手之劳。”秦雅露摆摆手,目光在苏砚秋和丝琴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些许俏皮的笑意,打趣道:“还有,要辛苦两位会同吴伯一起,今日便将新房分配的积分兑换标准详细地核定出来。要按每套房屋的面积大小、朝向采光的好坏、离水源和公共饭堂的远近,甚至院落里能否种棵果树,都仔细考量进去,分出不同的档次,核定出对应的积分,务求公允,要让出力多、积分高的人住上更好的房子,这样才能让人心服口服。晚膳时,便在饭堂最显眼的那面墙上,用大红纸誊抄清楚,张榜公布!半月后,我希望能看到所有为庄子尽心出力的人,都能凭着自己辛苦挣来的积分,欢欢喜喜地搬进新盖的砖瓦房!”
丝琴福身应道,声音轻柔却坚定:“姑娘放心,属下必当尽心竭力,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她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身旁的苏砚秋一眼。
苏砚秋也再次郑重拱手,神色肃然:“请三姑娘放心,属下等必同心协力,将此事办得圆满公正。”
看着二人退下的背影,秦雅露嘴角噙着一抹欣慰而复杂的笑意,心中暗自嘀咕:还好昀昀有先见之明,早早培养了苏砚秋和丝琴这两大得力臂助,办事妥帖,默契十足。不然,这一大摊子事,建房、安置、生产、分配……千头万绪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这不得抓马啊!真是万幸,万幸!
待前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秦雅露方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暗五。”
话音甫落,甚至未能察觉空气是如何流动的,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浮现于厅堂阴影处,单膝跪地:“属下在。”
“江墨染先生,身体已康复。”秦雅露语气认真起来,带着一丝嘱托,“从今日起,白芷那丫头便正式跟着你,那丫头,心思纯直如同未曾沾染墨迹的白纸,还请你多费些耐心引导。”
暗五头也未抬,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忠诚:“属下领命。定当竭尽全力,悉心教导。”
“去吧。”
“是。”声落人渺,那玄色身影就如同融入阴影一般,再次悄无声息地隐去。
接下来的日子,秦家庄子仿佛一处被金色秋光精心包裹的世外桃源,宁静中透着勃勃生机。
秦雅露的生活规律而充实,除了外出为高家大哥施针疏通经络、去知府府上为夫人复诊调养各一次外,大部分时间都蜗居在庄中,或在前厅处理各项繁杂却有序的事务,或去学堂授课。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满院落,秋风拂过,带来丹桂的甜香和成熟稻谷的芬芳。秦雅露一如往日般提着她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小药箱,轻叩宋贺彦休养厢房的房门。
“请进。”屋内传来少年清越而略显低沉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
她推门而入,只见宋贺彦并未卧床,而是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外袍,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孙子兵法》。秋阳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虽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属于少年将军的英气与沉稳,已恢复了大半,目光沉静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