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松风别居前厅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冰凉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温暖而斑驳的光斑。秦雅露独自坐在空阔的前厅中,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只青瓷茶盏的边缘打转,目光却不时飘向寂静无声的院门,眸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三日了。周家的人没来,司洛昀她们也还在那个神秘莫测的空间里毫无音讯。她知道里面正在进行极其危险的试验,不敢贸然进入,生怕自己闯入时产生的空间波动会干扰到姐姐们的实验。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未知感和独自承担的压力,让她心里像揣了只不停扑腾的兔子,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却丝毫抚平不了她内心的焦躁。
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管家吴勇快步进来,躬身低声道:三姑娘,高家主的马车到门口了。
秦雅露忙深吸一口气,迅速敛起眉宇间所有泄露情绪的痕迹,起身仔细抚平月白色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确保发髻纹丝不乱,每一处都透着符合身份的恭谨与得体,这才缓步迎至厅口。
便见高弘远面带浓重忧色地走了进来,往日总是儒雅温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愁云,连步伐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仿佛肩头压着千斤重担。他甚至连惯常的寒暄都省了,一进门就长叹一声。
干爹。她敛衽行礼,声音柔顺乖巧,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高弘远摆摆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深切的焦虑:露露,不必多礼。唉,今日干爹前来,是实在没法子了,厚着脸皮来求你想想办法了。
秦雅露侧身将高弘远让进厅内,引至上座:干爹说哪里的话,您的事便是露露的事,若有吩咐,露露定当尽力。厅前风大,不是细谈之所,干爹先里面请。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青瓷茶盏中,碧绿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四溢,但高弘远却无心品茗,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两圈便放下了,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略带疑惑地问道:露露啊,怎不见你大姐和二姐?
秦雅露早已准备好说辞,闻言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道:回干爹的话,姐姐们…三日前便结伴去后山了。她稍作停顿,语气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微涩,不瞒干爹,我们姐妹自幼家境清寒,姐妹又多,父母…顾念不过来,便常结伴去山野间寻觅吃食,地里许多不为人知的作物便是这样一点点试出来的。如今我们姐妹侥幸得干娘干爹怜惜,在此安身,眼见冬日将至,姐姐们便想着再去山中寻寻,看有没有耐寒越冬的新品种,也好让庄子里的人这个冬天能好过些。
高弘远一听,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急切地问道:哦?!此话当真?!露露啊,你有所不知,如今这苏城乃至整个江南的粮仓都快见底了!各地涌来的难民却只增不减!这个冬天…怕是难熬啊!我们高家就算有心囤积,存粮也顶多再撑一个月,其他各家…唉,怕是连这个数都难!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深刻的川字纹透露出事态的严峻。
秦雅露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纤指微微收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袖口。姐妹曾想过渐入冬日,恐情况不妙,却没想到已严峻至此。竟已…艰难至此了?她轻声问道,清亮的眸子里流露出真切的忧虑。
是啊!高弘远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此次前来,便是先前看到你们在种新作物,你们姐妹见多识广,看看你们是否还有别的能快速种成的作物,救一救这江南的百姓。如今你姐姐们已然进山去寻,那便是极好的,只是,你姐姐她们可说了何时能归?有几分把握?
就在这时,管家吴勇再次进来通报,这次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敬畏:三姑娘,少将军到访,正在门外等候。
秦雅露和高弘远对视一眼,都极快地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秦雅露道:快请少将军进来。
须臾,只见宋贺彦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而入。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随着沉稳的步伐轻晃,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厅内,在高弘远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示意,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秦雅露身上时,那锐利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高弘远忙起身相迎,恭敬地拱手行礼:见过少将军。
秦雅露也敛衽行礼,姿态恭谨:见过少将军,少将军里面请。
高家主。秦三小姐,不必多礼,请~他的声音沉稳而威严,但在转向秦雅露时,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待众人重新落座,宋贺彦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此事急迫,本将也不绕弯子了。此次前来,是为军中缺粮一事。秦大小姐曾应允试种高产作物,如今军中即将断粮,特来询问进展。
他的话语直截了当,但看向秦雅露的眼神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秦雅露微垂着眼,恭敬回道:回少将军,大姐试种的新品,下种才半月有余,距成熟采收尚需两三月的光景。
宋贺彦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两三月…军中将士等不了这许久。他目光扫过二人凝重的面色,当他的视线落在秦雅露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时,心中不禁一动,声音不自觉地又放缓了些:秦三小姐,你们一路北方逃难而来,又见多识广,你大姐曾言,你们对这种植颇有研究,敢问秦三小姐,可知除了已种下的新品作物外,还有没有其他能快速获得、解决我军粮草危机的办法?
高弘远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补充道:少将军明鉴,如今形势确实严峻。在下此番前来,也正是因我高家也无力再负担江南难民的施粥,然露露方才正说,她两位姐姐已进山去寻找其他可能应急的野物了。
宋贺彦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看向秦雅露,目光中带着欣赏和期待:山中竟有应急之物?可知是何种事物?有何特征?
秦雅露深吸一口气,走到桌旁,指尖蘸了凉茶,在平滑的桌面上轻轻画了起来。
干爹,少将军,她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痕,姐姐们此次进山,主要为庄子寻些耐寒越冬的新品种。但若论应急果腹…她抬起眼帘,正好对上宋贺彦专注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怔。
宋贺彦被她清澈的眼眸看得心中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秦雅露稳住心神,继续道:我先前随师傅在山中采药辨草时,确实见过几种…其貌不扬,甚至被百姓视为无用或有害的植株。先前我在这附近山中采药时正巧也见过,只是,那些植株若处理不当,轻则口感涩苦难咽,重则麻口中毒;但若方法得宜,去毒去涩彻底,其产出亦能饱腹。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点过几个不同的形状,继续道:然,其具体形貌、生长习性、尤其是那去毒去涩的关键诀窍,言语实在难以尽述,绘图形亦难传其神髓。光凭口说图纸,恐难以寻觅,亦难保村民自行处理时不出纰漏,反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