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污秽。死寂。
几乎在路引力量消失的瞬间,林缺残破的魂体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拽回了孽镜台所在的幽冥空间。
“砰!”
他如同一滩烂泥般重重摔回那片冰冷的黑曜石地面,距离污浊的孽镜台不过咫尺之遥。剧烈的空间转换和魂魄透支带来的双重撕裂感,让他连闷哼都发不出来,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摆。
【警告!魂体遭受严重反噬!本源逸散度:43%!(强行滞留阳间+阳气冲击)】
【精神污染度:41%(孽镜污秽持续侵蚀)!】
【孽镜涤荡任务倒计时:6天12小时18分…状态:中断(魂体濒临溃散)】
【阳间机体(肉身)状态:未知(损伤程度中等预警)】
脑海中唯一清晰的画面,是妹妹林晚晚昏迷但呼吸平稳地躺在地上的景象。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海啸般的疲惫和剧痛。每一次魂体的微弱波动,都像是在碎裂的玻璃渣上滚动。
高台之上,崔珏那冰冷宏大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冰锥刺入意识:
**【逾时三息。】** 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审判意味。
**【念及初犯,情有可原,暂不加刑。】** 那无形冰锥的压力微微一松。
**【孽镜之罚,即刻续行。】** 不容置疑的命令,伴随着束缚魂体的锁链再次缠绕上来,符咒灼烧的剧痛变本加厉!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结果,只有冰冷的秩序和未完成的刑罚。
林缺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傀儡,任由锁链拖拽着,再次被按在了那污秽冰冷的孽镜台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和无穷无尽的罪孽碎片洪流再次汹涌而来,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魂识。
“呃……”痛苦的呻吟从他喉间挤出。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按照那烙印在意识里的轨迹,再次开始擦拭那如同万年淤泥般的镜面。
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用灵魂摩擦粗糙的砂轮。魂力本就所剩无几,此刻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般疯狂流失。精神污染带来的幻象更加混乱狂暴——屠夫的血刀、溺亡者的挣扎、贪婪者啃噬金币的扭曲面孔……无数罪恶的碎片喧嚣着,试图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魂力持续流失!精神污染度:42%…45%…临界警告!】
就在林缺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魂魄即将散逸的瞬间——
嗡!
他正在擦拭的那一小块区域,沾染着他魂力本源(虽然极其稀薄)的手指拂过之处,污垢竟然再次褪去,镜面极其微弱地透出了一丝光亮!
这一次,短暂映照出的画面,不再是那恐怖模糊的龙爪和襁褓!
画面极其破碎、晃动,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视角很低,像是在爬行。** 肮脏的水泥地,散落着枯叶和垃圾。
***一双穿着老旧解放鞋、沾满泥泞的脚在眼前焦急地踱步。** 视角微微上抬,能看到打着补丁的粗布裤腿。
***一个极其模糊、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的男人声音在哭喊:“…求求你…放过俺闺女!她才十六啊!你要俺做啥都行!求求你…”**
***画面剧烈晃动、旋转!** 仿佛视角的主人被粗暴地推开或打倒。
***最后定格的画面:** 是一只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油泥、充满力量感的男人的手!这只手上,似乎握着一个…极其不起眼、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漆黑、却隐隐流转着不祥暗红色血纹的…鹅卵石?!石头表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如同扭曲鬼脸的刻痕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个粗暴、不耐烦、带着浓烈戾气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聒噪!废物!滚!”**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某种沉闷的击打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画面戛然而止!
“噗——!”林缺再次喷出一大口魂雾!这次的反噬比上次更加强烈!那画面中蕴含的底层小人物的绝望哀求、那只狰狞手掌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个暴躁凶戾声音中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力量感,狠狠冲击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尤其是最后那个粗暴的声音——“聒噪!废物!滚!”——这声音…他竟然觉得有一丝极其极其微弱、但令人极度不适的熟悉感?!
在哪里听过?!
【警告!魂体本源重度逸散!逸散度:48%!濒临崩溃!】
【精神冲击过载!强制中断涤荡进程!】
锁链的力量猛地将他从镜面拉开,防止他当场魂飞魄散。林缺如同破布袋般瘫软在地,魂体几近透明,意识陷入深沉的黑暗,只剩下那破碎的画面和暴躁的声音在残存的意识碎片中回荡。
高台之上,崔珏的目光再次垂落。灰雾后的面容似乎微微转向孽镜台映照出的方向,那双洞察幽冥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仿佛看到了某些不该在此刻显现的“意外”。
**【此镜…竟因他魂染孽秽与本源交织…映照出阳间因果碎片…】** 冰冷的意念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七中之乱,幕后之手…竟已显露一角…】**
**【然…凡尘因果,阴律不涉。】** 意念重归绝对冷酷。
**【静待其力,自渡劫波。】**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和剧痛是回归意识的第一感觉。林缺艰难地“睁开”魂眸,发现自己依旧趴在孽镜台下,魂体稍微稳定了一点点(大概是昏迷中勉强吸收了一丝微薄的幽冥阴气),但依旧虚弱得可怕,连抬起手指都困难。锁链的灼痛感稍有减弱,但精神污染的晕眩感依旧强烈。
【魂体本源逸散度:46%(稳定但极度虚弱)】
【精神污染度:44%】
【孽镜涤荡倒计时:5天22小时07分…】
系统的提示冰冷地标注着现状:九死一生。
但林缺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昏迷前那短暂的画面和声音占据!
那双解放鞋和哀求声…是女生宿舍管理员老张!那个老实巴交、总是佝偻着背、对自己和晚晚很和善的门房张大爷!他女儿?十六岁?失踪了?!那个粗暴的声音…是谁?!那只手握着的黑色鹅卵石…那上面扭曲的鬼脸刻痕…散发着一种极其邪异、令人极度厌恶的气息!
最关键的是,那暴躁的声音…那丝微弱的不适熟悉感…林缺拼命在残存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电光火石间!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闪过脑海——那是他刚被第七科招募,进行所谓“岗前培训”时,在总部大楼的走廊尽头!
当时,一个穿着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灰色道袍(更像是工装服),身材异常魁梧高大(目测接近两米)、肌肉虬结如同岩石、满脸杂乱胡茬、额头青筋暴跳的壮汉,正对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废物!一群书呆子懂个屁的古法炼尸!老子要的是千年怨骨!不是你们实验室里泡出来的‘合成骨’!能量传导效率差了十倍!耽误了老子的‘黑煞神将’,你们赔得起吗?!聒噪!滚!”**
那声音!那暴躁、凶戾、充满力量感和毫不掩饰的蔑视感!和孽镜台中听到的“聒噪!废物!滚!”何其相似!只是孽镜中的声音更年轻一些,少了点嘶哑,多了点纯粹的狂躁!但那股骨子里的暴虐和居高临下,如出一辙!
是他!第七科的人?!那个被研究员私下议论、脾气火爆、行事乖张、走旁门左道炼尸炼器的“甲疯子”——暴躁修士甲?!(林缺当时只远远听到代号)
林缺的心脏(魂体核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紧!
张大爷女儿失踪…疑似被邪修(暴躁修士甲?)以那块邪异石头为媒介掳走或害死…十年后,七中旧址(很可能就是张大爷女儿出事的地点附近)爆发笔仙水魇事件…校长王德发神色心虚…笔仙事件中弥漫的怨气和那邪异石头的气息隐隐有相似之处…
一条冰冷、黑暗、充满血腥味的线索链,瞬间在林缺脑海中清晰起来!
这不是什么偶然生成的校园怪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延续了至少十年的阴谋的一部分!而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那个隶属于第七科的特殊存在——暴躁修士甲!他利用无辜者(张大爷女儿?)的性命和怨气,滋养邪物,进行某种邪恶的实验或炼制!
怒火!前所未有的怒火轰然点燃了林缺残破的魂体!这怒火甚至暂时压过了魂体的剧痛和精神污染!
牛犇和阿飘重伤濒死!自己被打入这生不如死的孽镜台受刑!妹妹林晚晚险些魂飞魄散!背后竟然都有这个所谓“自己人”的影子?!
为了炼尸?为了炼器?为了那狗屁的黑煞神将?!
“甲…疯…子…”林缺的魂体在锁链中剧烈颤抖,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刻骨的恨意!他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无声地嘶吼出这个名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警告!侦测到宿主魂体异常剧烈精神波动!(仇恨\/杀意值mAx!)】
【警告!剧烈情绪波动加剧本源逸散风险!逸散度:47%…48%…】
【警告!精神污染度同步上升!45%…46%…】
系统的警报尖锐响起!
林缺猛地惊醒!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滔天怒火!
不行!不能失控!现在爆发,只会让自己立刻魂飞魄散!那个甲疯子,实力深不可测,能堂而皇之地在第七科搞这种邪术,其背景和实力绝非自己能正面抗衡!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还被锁在阴司受刑!拿什么报仇?!
冷静!必须冷静!
一丝冰寒彻骨的寒意取代了汹涌的怒火,沉淀在林缺魂识的最深处,如同淬毒的冰针。他停止了挣扎,任由锁链灼烧,任由孽镜污秽侵蚀,但那双幽深的魂眸中,却燃烧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更加危险、更加冷静的光芒。
报仇!一定要报仇!
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先活下去!要熬过这该死的孽镜台之刑!要恢复力量!要积蓄…足以将那个杂碎连同他的黑煞神将一起挫骨扬灰的力量!
变强!不惜一切代价变强!
林缺的目光,缓缓投向那污浊冰冷的孽镜台。之前只是被迫完成任务,为了活命而忍耐。但现在…
一丝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
这孽镜台…是刑罚,是折磨…但同时,它映照因果,能触及自身过往的迷雾!而且,每一次擦拭,虽然消耗魂力、承受精神冲击,但也是一种对魂体极限的锤炼!更重要的是…它能窥见阳间的线索!就像刚才看到的关于老张的画面!
如果…如果能控制它?如果能利用它?
一个大胆到近乎自杀的计划雏形开始浮现。他需要更了解这面镜子,更需要…在涤荡过程中,主动引导它!哪怕每一次引导都伴随着魂飞魄散的风险!
他不再抗拒擦拭的动作,反而主动将仅存的一丝意念沉入其中,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尝试着去感知、去接触镜面深处那混乱的信息洪流!如同在滔天巨浪中,寻找那一丝可能存在的、通往真相的暗流!
【警告!宿主主动引导精神污染!污染度急剧上升:47%…48%…49%!濒临阈值!】
【警告!魂力流失速度加剧!】
剧痛如同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魂髓!无数混乱的罪恶碎片疯狂冲击,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撕成碎片!
“呃啊啊——!”无声的惨嚎在魂体内震荡。
但他咬着魂识,死死坚持!痛苦是代价,但也是唯一的路径!他要从那混乱的碎片中,再次捕捉到关于阳间、关于那个暴躁修士甲的蛛丝马迹!他要锻炼自己的魂识,在这最残酷的刑罚中,淬炼出足以复仇的铁骨!
一次…又一次…
林缺如同一个疯狂的赌徒,在魂飞魄散的边缘疯狂试探,用无尽的痛苦和接近极限的消耗,换取那渺茫的变强可能和复仇的线索。
高台之上,崔珏执笔的手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他那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孽镜台前那个渺小、残破却爆发出惊人意志的魂体上。
**【以恨为薪…燃魂炼意…】** 冰冷的意念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看到了某种古老而危险的火焰在卑微的薪柴上点燃。
**【恨意滔天…执念不灭…此子…恐将成劫…】**
灰雾后的面容,似乎更加凝重了。这片幽冥死寂的空间,似乎也因为那孽镜台前燃烧的魂火,涌动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命运的齿轮,在恨火的淬炼下,悄然加速了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