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而持续,从铅灰色的天空无情洒落,敲打在摩托车的防雨罩上、两人的头盔上,以及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雨水冲刷着世界,却洗不净那股弥漫在空气里、仿佛已渗入泥土骨髓的死亡气息。
霍云锋驾驶着那辆从“剥皮帮”手中缴获的本田cRF250L摩托车,马库斯坐在后座,紧紧抱着装有无人机和设备背包。两人穿着深色的雨披,在泥泞和荒草中艰难穿行,最终在距离诺伊基兴储备库外围约一公里的一处小山坡的密林边缘停了下来。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整个基地的大部分区域,茂密的树林提供了绝佳的隐蔽。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透过高倍望远镜和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那片位于山谷平缓地带的军事基地,如同一个巨大、溃烂的伤口,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基地外围那曾经坚固、如今却残破不堪的防御工事。带刺的铁丝网大多被扯烂、踩平,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蜘蛛网。
沙袋垒砌的机枪工事早已坍塌,沙粒与雨水混合成了泥浆。废弃的“狼”式越野车和“拳师犬”装甲运兵车如同巨兽的骸骨,锈迹斑斑地瘫在泥水里,有的侧翻,有的被烧得只剩空壳,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些还包裹在破烂的联邦国防军作战服里,许多骨骼上残留着清晰的齿痕,无声地诉说着防线崩溃时,内外夹击、自相残噬的惨烈。
“…这里简直是个坟场……”马库斯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道,雨水顺着他脸颊的疤痕流下。
霍云锋没有作声,只是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描着基地内部。他的心,随着观察的深入,一点点沉入谷底。
基地内部,是一片更加令人心悸的景象。
雨水并未让那些游荡的身影安静下来,反而让它们显得更加焦躁不安。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在雨中缓慢而扭曲地移动着。数量……远超他们的最坏估计。仅仅在开阔地带和建筑物之间可见的区域,粗略估算就不下两千之数!这还不包括那些隐藏在建筑内部的。
它们不再是早期那种呆滞迟缓的模样,许多感染者的动作明显更加迅捷,肌肉贲张,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油亮深灰色,它们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偶尔会因为碰撞或莫名的刺激,突然爆发冲突,互相撕咬抓挠,发出短促而激烈的嘶吼,然后又很快分开,继续那永恒的游荡。一些则聚集在尚能遮雨的屋檐下、破损的车辆旁,或坐或靠,如同在休息,但那微微抽动的肢体和偶尔抬起的、浑浊的暗红色瞳孔,证明它们随时可能暴起。
“看那边,三点钟方向,那个半埋式的建筑,大门是厚重的混凝土和钢构,像是个主弹药库。”霍云锋低声说道,指向基地中心偏北的一个位置,那里周围的感染者密度极高,如同守卫着巢穴的工蚁。
马库斯顺着方向看去,咂了咂嘴:“妈的,围得跟铁桶似的,旁边那几排长条形建筑,看样子是营房,里面肯定也塞满了。”
“十一点方向,那几个圆顶的白色储罐,是油料区。”霍云锋移动望远镜。油料区相对独立,周围是一片开阔的装卸区,感染者数量稍少,但也有上百个在附近游荡。储罐看起来结构完好,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们需要一个制高点,和一个安全屋。”霍云锋继续观察,他的目光锁定在基地西南角,一个大约四层楼高的水塔,以及水塔旁边一栋看起来相对坚固、窗户狭小的仓库建筑。“水塔视野好,那个仓库可以作为前进基地和撤退点。”
“关键是,怎么把这些感染者弄走?”马库斯皱紧眉头,“三千……只多不少。我们那点子弹,塞牙缝都不够。”
霍云锋没有立即回答,他操控着无人机,开始进行更细致的低空侦察,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眼前的地形和感染者分布,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脑海中勾勒。
无人机如同一只谨慎的雨燕,悄无声息地掠过基地上空,传回更清晰的细节:
·感染者分布并非均匀:它们明显分成几个大的聚集群体,主要聚集在曾经的营房区、食堂以及主弹药库外围,油料区相对独立,感染者较少但更分散。
·存在结构瓶颈:基地内部的道路规划清晰,有许多天然的狭窄通道。比如,连接营房区和中心仓库区的一条主干道,两侧是高大的仓库墙壁,形成一个天然的咽喉要道。还有一个大型的露天训练场,三面有高达三米多的围墙,只有一个宽阔的入口,像极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坑”。
·建筑内部情况不明:许多仓库和营房的窗户黑洞洞的,无法判断里面是否也挤满了感染者。
·未发现特殊变异体:至少在外围和开阔地,没有看到类似爬行者那样具有明显特异性的个体,但这并不能保证深处没有。
收回无人机,霍云锋和马库斯缩回树林更深处,借助雨声的掩护,低声交换着意见。
霍云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冰冷,“得把它们引开,或者……分批解决。”
“怎么引?用我们当诱饵?那估计不够它们塞牙缝的。”马库斯摇头。
“用声音。”霍云锋目光锐利,“它们对声音敏感,我们需要制造几个足够响、能持续一段时间的声音源,把它们从关键区域引开。”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出示意图:
“看,这是基地大致布局。我们现在的位置,主弹药库和油料区是我们的目标,感染者主要聚集在A区(营房)、b区(食堂周边)和c区(弹药库外围)。”
他在图纸上标出了几个点:
“第一步,建立安全区。我们首先需要清理或者确认通往这个水塔和旁边仓库的路线,把那里作为我们的前进基地和撤退点。这里感染者相对较少,应该可以做到。”
“第二步,设置‘声音信标’。我们需要找到能制造巨大噪音的东西——废弃车辆的喇叭、军用警报器,或者干脆用c4小剂量爆破废弃车辆。我们需要至少两个信标。”
他指着图纸上远离弹药库和油料区的两个角落:
“信标1,放在基地最东侧,靠近旧直升机坪。信标2,放在基地最北侧,靠近那片废弃的维修车间,我们要远程控制它们,依次启动。”
马库斯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声东击西!先用信标1把A区和b区的大部分感染者吸引到东边去!等它们聚集得差不多了,关闭信标1,立刻启动更靠近c区的信标2!这样,被吸引到东边的尸潮,又会掉头涌向北边!而c区(弹药库外围)的感染者,也会被信标2吸引过去!”
“没错!”霍云锋用力一点头,树枝指向那个三面高墙的训练场,“这里,就是我为它们准备的‘屠宰坑’。当信标2把大部分尸潮吸引到北区,靠近这个训练场入口时,我们找机会,用最后的声音刺激或者干脆派人冒险引诱,把这股最大的尸潮,引入这个训练场!”
他看着马库斯,眼神闪烁着冷静的光芒:“训练场只有一个宽阔的入口,只要它们大部分进去了,我们只需要少数几个人,一挺重机枪,架设在入口对面的制高点,就能形成一道死亡封锁线。入口宽度有限,它们只能挤着出来,那将是效率最高的杀戮场所。”
马库斯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但随即想到问题:“那……油料区那边呢?还有,就算解决了大部分,弹药库和油料库门口肯定还有残留的,怎么清理?”
霍云锋用树枝点了点油料区:“油料区周围的感染者相对分散,数量也少,等主尸潮被引入训练场消耗,基地内部空虚后,我们可,利用消音武器和冷兵器,悄悄摸过去清理,务必保证安静,不能惊动训练场里正在被处理的尸潮。”
“至于弹药库门口残留的……”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如果数量不多,就强攻,用步枪和手榴弹快速解决,如果数量还是太多……我们就用c4,但不是炸油罐,而是炸塌旁边一栋不重要的建筑,制造塌方,暂时封住弹药库的入口,等我们清理完其他区域,再慢慢挖开。或者,寻找通风管道等其他入口。”
他放下树枝,总结道:“这个计划,我称之为‘分洪闸’。我们把尸潮这股‘洪水’,通过声音信标这个‘闸门’,引导、分割,最后引入我们选定的‘泄洪道’——那个训练场进行解决。核心是保护油料和弹药库本身,最大化利用我们有限的弹药,尤其是重机枪。”
马库斯仔细回味着这个计划,不得不承认,这是在绝境中能想出的最优解。风险极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信标失效、引诱失败、重机枪卡壳、清理小组暴露——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但成功的回报,也足以让他们拥有继续东进的资本。
“干了!”马库斯重重一拳捶在泥地上,“总比饿死或者被它们耗死强!”
霍云锋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那片死寂而躁动的死亡巢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眼神却无比坚定。
“侦察结束,我们回去,把计划告诉大家。接下来,将是我们离家路上,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战。”
两人收起设备,发动摩托车,引擎低沉的声音被雨声掩盖,调头朝着来路驶去。身后,诺伊基兴储备库如同一个沉睡的、布满蛆虫的巨人,而他们,即将成为试图从巨人心脏窃取力量的渺小凡人。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赌上一切的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