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间,那些或试探或讨好的话语,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感官上,让我渐渐有些透不过气。盘子里的珍馐失去了滋味,只觉得这镶金嵌玉的宴会厅,还不如雨村院子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来得自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希望这群牛鬼蛇神识相点,千万别把生意场上的那套带到雨村去。我那小庙,可供不起这些大佛,也经不起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折腾。
小花显然洞悉了我的不适,也更清楚这群人的秉性。在整个宴席的后半段,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全场节奏,既不让话题冷场,又巧妙地将那些试图深入打探或过分示好的苗头一一掐灭。他说话依旧客气,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疏离与警告,却像无形的冰棱,精准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雨村确实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他端起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无邪在那里过得很好,很安静。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护短。朋友图个清静,我就希望这清静能一直维持下去。诸位都是明白人,想必能理解。”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结合他刚才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所有关于我的深入话题,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这人我罩着,他的地方,别去打扰。
席间几位大佬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称是,打着哈哈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解总说的是,世外桃源难得啊!”
“理解,完全理解!咱们做生意,讲究的不也是个和气生财嘛!”
“……”
希望他们是真听懂了。我垂下眼,心里嘀咕。不过,就算真有那不长眼的找上门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歪着头,不着边际地想。小哥还在呢。闷油瓶那张脸,那个气场,往门口一站,估计比什么镇宅瑞兽都管用,在不行小哥黑金古刀一出,就跑了大半。实在不行……就把小哥“放”出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嗯,安全感倒是很足。
但这并不能抵消此刻身处此地的无聊与疲惫。周围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还有那些隐晦的打量,都像细密的沙子不断堆积,让我只想尽快逃离。胃里因为精神紧张和食物混杂有些发胀,眼皮也开始打架。我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倦意涌了上来。
实在坐不住了。我微微侧过身,轻轻扯了扯旁边小花的衣袖。动作很小,几乎没人注意到。我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眼神里明确地传递出“我累了,想撤了”的信息。
小花正与旁边一位老总说着什么,感受到我的动作,他话语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我带着倦意的脸上扫过,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询问,只是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然后,令我有些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小花并没有如我预想的那样,只是允许我悄悄离席。他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用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然后面向众人,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属于东道主的微笑,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诸位,今晚多谢赏光。”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大家明日都还有要事在身,不如今天就到这里?让后厨把最后一道甜品上了,大家用完,我让司机送各位回去。”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宴席本就该在这个时间点结束,而不是因为我一个小小的哈欠和拉扯。但我知道,原本的计划里,至少还有一轮酒和更长时间的“交流”。
席间众人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没人会驳小花的面子。短暂的愣怔后,纷纷笑着附和:
“解总考虑得周到,确实不早了。”
“今晚受益匪浅,多谢解总款待!”
“是啊是啊,这宴席真是令人难忘,尤其是那几道药膳……”
我张了张嘴,看着瞬间转变的氛围,心里有点懵。不是……我只是想自己先溜啊?怎么变成直接散场了?
侍者适时地送上了精致的甜品。大家象征性地用了些,气氛已然从之前的暗流涌动变成了纯粹的客套与告别。小花起身,与各位大佬一一握手道别,姿态优雅,送客的意图却明确无比。
黑瞎子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小花身侧,墨镜下的嘴角勾着一丝玩味的弧度,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闷油瓶也默默站起身,走到了我身边。
我看着这群刚刚还谈笑风生、此刻却迅速起身告辞的“大人物”,再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小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被妥帖照顾了的暖意。
好吧,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结果是我想要的。这无聊又磨人的聚会,总算结束了。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被管家恭敬地送出门,宴会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自己人时,我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
小花转过身,看向我,眉梢微挑:“困了?”
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老实点头:“嗯,又困又无聊。谢了,小花。”
他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胖子这时也从后厨钻了出来,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嚷嚷:“可算结束了!胖爷我在后面听得都快睡着了!怎么样怎么样?胖爷我的手艺没给咱雨村丢脸吧?”
“何止没丢脸,”黑瞎子走过去搂住胖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简直是震撼全场!没看那几个老家伙,吃那道菌菇鸡汤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我们几人相视一笑,之前宴会上的紧绷感荡然无存。
回房间的路上,我走在张起灵身边,低声说:“还是咱们雨村好。”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夜色般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廊灯的光,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过程有点小插曲,但能早点脱离那令人窒息的应酬,回到有他们在的、令人安心的空间里,感觉……还不赖。至于那些潜在的麻烦?有小花的警告,有黑瞎子的手段,更有身边这个终极武器……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现在,只想赶紧躺平,睡个安稳觉。明天,回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