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由训练有素的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摆盘讲究,色香味俱是顶级。席间的谈话也如同这宴席的节奏,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那些商界大佬们与小花交谈时,言语间充满了试探、恭维与不着痕迹的利益交换,气氛微妙而紧张。
然而,让我渐渐感到有些坐立不安的是,这些在各自领域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应对小花之余,竟也分出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在我们这几个“陪客”身上,尤其是……我。
起初只是几句客套的寒暄,询问我们对某道菜的看法,或者夸赞一下今晚宴席的别出心裁(这自然是胖子的功劳)。但很快,话题就开始若有若无地往我身上引。
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称为“李总”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笑容可掬地看向我:“这位……就是无邪,吴先生吧?久仰大名啊。”
我心中微凛,面上维持着平静,举了举茶杯(我以茶代酒):“李总客气。”
“哎,这可不是客气。”旁边一位珠光宝气的“赵夫人”接过话头,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吴先生可能不记得了,多年前在杭州的一次拍卖会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吴先生还是……呵呵,真是时光荏苒。没想到如今想见小三爷一面,是真难啊。”
她这话一出,席间好几道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探究,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杭州拍卖会?那恐怕得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已没什么印象。但她这句“想见小三爷一面是真难”,却绝非简单的客套。这里面夹杂的信息量,让我后背有些发凉。他们知道的,恐怕不止是“无邪”这个名字,很可能还包括我背后那些不愿被提及的、与老九门、与张家、与汪家纠缠不清的过往。在这些真正的老狐狸面前,我那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底细,或许早已不是秘密。
“赵夫人说笑了。”我勉强笑了笑,试图将话题带过,“我现在就是个开农家乐的,在雨村那种小地方图个清静,实在当不起诸位如此挂念。”
“雨村可是个好地方啊。”另一位“王总”立刻接口,他身材微胖,笑容看起来十分和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能让我们解总和黑爷都如此看重的人,在那里开的店,想必也是非同凡响。听说吴先生的喜来眠,现在可是一桌难求?”
他这话看似在夸雨村和我的店,实则句句都在点明我与小花、黑瞎子关系匪浅。我感觉到坐在我左边的小花气息未变,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右边的黑瞎子则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墨镜后的目光扫过那位王总,让对方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王总消息灵通。”我含糊地应了一句,心里警铃大作。他们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喜来眠,知道预约火爆……这种被人在暗处调查、剖析的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
整个宴席期间,这种若有若无的“关注”始终围绕着我。他们不再直接提及过往,而是将话题引向我的现状,言语间充满了各种拐弯抹角的打探和示好。有人表示以后去南方出差,一定要去雨村“叨扰”;有人夸我气质独特,非同一般;甚至有人隐晦地表示,如果有什么“项目”需要资金或者人脉,他们很乐意“交个朋友”……
我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标本,每一寸都被审视着。我知道,他们讨好我,并非因为我无邪本人有多大的魅力或价值,而是因为我坐小花的右手边,因为黑瞎子对我那声“大徒弟”,因为我背后的吴家,更因为……他们或许从各种渠道了解到,与我相关的那些人、那些事,所代表的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大能量和危险。
这种被“重视”的感觉,非但没有让我感到丝毫愉悦,反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让我如坐针毡。我只能尽量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用最简短、最不会出错的言辞应对,偶尔端起茶杯掩饰内心的波澜。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提闷油瓶,总不可能认不出来吧。但不提也好。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闷油瓶依旧安静地用餐,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在某个瞬间似乎微微泛白。胖子在后厨忙活,躲过了这场无形的“围攻”,算是幸运。黑瞎子则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用他那种独特的、痞气中带着威胁的方式,帮我挡掉一些过于露骨的试探。
这顿饭,吃得我心力交瘁。山珍海味入口,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我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有些圈子,有些过往,不是我想彻底脱离就能脱离的。即便我躲到了雨村,开了家看似与世无争的小店,身上也早已被打上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而小花今天特意将我安排在这个位置,恐怕也正是要借这些人的眼和口,将某种信息传递出去。我,无邪,以及我身后所牵连的一切,依旧是他小花棋盘上,一枚重要而特殊的棋子,你们动不得。
想到这里,我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又有一丝莫名的释然。也罢,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至少此刻,在这张桌子上,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