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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坛书屋 >  all邪短篇 >   第61章

车子在老宅门前停稳,引擎声刚歇,院门“吱呀”一声就被拉开了。奶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回身就拉住了跟在后面的黎簇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暖意。

“小黎啊,陪奶奶到后院坐坐,晒晒太阳,说说话。”奶奶脸上是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别管我们老婆子。”

黎簇身体明显一僵,手腕下意识地想往回缩,但看着奶奶那殷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神,那点微弱的挣扎瞬间湮灭了。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低低应了声:“…好,奶奶。”

二叔刚迈下车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车门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被奶奶牵着、显得有些局促的少年身上。那眼神锐利依旧,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显然对黎簇的底细一清二楚——古潼京的惨烈,这少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与我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血与恨的复杂纠葛。二叔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奶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只轻轻拍了拍黎簇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形的宣告,口中却对着二叔的方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老二啊,你那套东西,不急着这一时半刻。让孩子先歇歇脚,喘口气,熟悉熟悉地方。天大的事,也等吃了饭再说。” 语气是长辈的关怀,却也是吴家真正话事人的定论。

二叔的目光在奶奶和黎簇之间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下来。他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示意我跟他走。

后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株上了年纪的桂花树枝叶繁茂,洒下大片清凉的浓荫。树下摆着一张老旧的藤编摇椅和几张小竹凳。奶奶拉着黎簇在摇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仰头看着高大的树冠,声音带着追忆的绵软:“小黎啊,你看这桂花树,还是小邪他爷爷年轻时候栽的呢。那时候小邪他爸,也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皮得很,总想爬上去掏鸟窝,没少挨他爷爷的揍…”

黎簇坐在宽大的摇椅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这摇椅显然是为老人准备的,他一个半大少年坐进去,膝盖都顶到了胸口,姿势别扭。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椅的缝隙,对奶奶讲述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遥远往事,似乎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易察觉的好奇。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那点倔强的棱角也柔和了几分。

“后来啊,小邪出生了,也皮!”奶奶笑着,眼里的光温暖而生动,“跟他爸一个样!也爱爬树!有次摔下来,胳膊肘蹭掉老大一块皮,哭得那个惨哟…” 奶奶讲得绘声绘色,仿佛那个挂着鼻涕眼泪的小豆丁就在眼前,“那时候我就抱着他,哄他说‘乖孙不哭,奶奶给吹吹’…” 她说着,还对着空气做了个吹气的动作,自己先笑了起来。

黎簇听着,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奶奶一眼,又迅速低下,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带着笨拙疼爱的回忆触动了某个角落。他不再抠藤椅,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腕上那串崭新的深褐色菩提珠。奶奶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笑容更深了些:“戴着好,菩萨会保佑的。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奶奶在,你爸你妈在,”她指了指我和父母的方向,“还有小邪在,谁也不能再欺负我们小黎了。”

那句“谁也不能再欺负我们小黎了”,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和护雏般的温情。黎簇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撞进奶奶慈祥而坚定的目光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看向浓密的树冠深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只有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前厅的茶室里,檀香袅袅。紫砂壶里的龙井新茶泡到了第二道,汤色碧绿清亮。二叔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动作行云流水地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茶汤在白玉般的瓷盏里微微晃动,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黎簇,”二叔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古潼京出来的孩子。骨头硬,心性…也够狠。”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我脸上,“你把他带回来,老太太认了他,是好事。吴家这些年,人丁是单薄了些。”

他顿了顿,啜了一口茶,才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你要想清楚,小邪。你把他放在‘继承人’这个位置上,意味着什么。” 二叔放下茶杯,白玉盏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是只想给他个安身立命、远离过去的地方?还是真打算让他将来接手你那些…‘盘口’、‘堂口’,接手你爷爷、你三叔、还有你这些年打下的、或者说是…趟出来的路子?”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二叔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所有的犹疑和粉饰。“他是一把刀,小邪。一把被强行淬炼过、见过血的刀。刀本身没有错,锋利是它的天性。但握刀的人,要清楚自己握的是什么,要把它指向何方。更要清楚,这把刀,愿不愿意,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吴家这个刀鞘里?”

我端起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升起的寒意。二叔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这些天被家庭温情包裹的幻象。黎簇不是西藏獚,他骨子里带着古潼京的沙砾和血腥味,带着对我刻骨的恨意和无法言说的依赖。把他带回吴家,是给他一个家,还是给他套上一副无形的枷锁?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二叔,”我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我…没想那么远。当初在古潼京,是我…把他卷进去的。他吃了太多苦,很多…本不该他承受的。带他回来,是想让他有个地方待着,不用再一个人漂着,担惊受怕。”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二叔洞悉的目光,“至于‘继承人’…我还没死呢!而且…那些东西,”我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都巴不得早点甩干净,找个地方躲清静。‘喜来眠’挺好。”

二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直到我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加深邃:“你能这么想,最好。吴家的担子,不是那么好挑的。尤其是…我们这一支的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但既然老太太点了头,他也姓了吴,至少暂时,该懂的规矩,该认的门路,该有的本事,一样都不能少。这是对他负责,也是对吴家负责。他若有心,我自会教他;他若无意,吴家也养得起一个闲人。但路,得他自己选,也得他自己走稳。”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提醒,告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你既然把他带回来了,做了这个‘师父’,就不能真当甩手掌柜。一两个月回来看看?老太太说得对,不够。人心是肉长的,也是需要捂的。尤其是…受过冻的。” 二叔端起茶杯,结束了这场谈话,“行了,你去看看厨房吧,胖子那架势,别把房子点了。”

厨房里早已是热火朝天。大灶的柴火噼啪作响,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几个家里的伙计穿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切配、翻炒,锅铲碰撞声、油花滋啦声、伙计间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喧嚣。

胖子那庞大的身躯在厨房里显得格外“巍峨”,他系着一条明显小了一号、绷得紧紧的碎花围裙,像个将军似的在几个灶台间巡视。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指指点点:

“哎!那五花肉煸得不够透!油没出来,待会儿炖出来腻!”

“火!火再大点!爆炒腰花要的就是锅气!”

“盐!盐呢?你尝尝!淡得跟鸟似的!胖爷我的舌头还能骗你?”

他嘴里嚷嚷着,唾沫星子横飞,自己却也没闲着。只见他抢过一个伙计手里的炒锅,手腕一抖,锅里的青菜在火焰上翻飞出一道碧绿的弧线,动作竟然颇为娴熟利落。颠勺、淋油、撒盐,一气呵成,还真有几分大厨的架势。一盘翠绿油亮的清炒菜心利落地出锅,被他得意地摆在案台上:“瞅瞅!什么叫火候!学着点!”

“胖爷威武!”一个年轻伙计笑着捧场。

胖子更来劲了,又抢过另一口锅:“看胖爷给你们露一手我的独门绝技——胖氏红烧肉!” 他撸起袖子,如果那紧绷的布料还能叫袖子的话,开始指挥人拿冰糖、倒黄酒,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京戏,那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厨房里热气蒸腾,油烟弥漫,胖子那张圆脸上沾了点油星,脑门上也沁出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穿梭在灶台间,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却意外地没造成什么破坏,反而让原本略显沉闷的厨房气氛活络了起来。伙计们被他吆喝着,虽然手忙脚乱,脸上却都带着笑。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浓香和胖子那特有的大嗓门带来的、粗糙而真实的活力。

夜晚,老宅堂屋的大圆桌上已是琳琅满目。明亮的灯光下,青花瓷盘里盛着油亮诱人的红烧肉、碧绿清爽的炒时蔬、雪白细嫩的清蒸鲈鱼、金黄酥脆的炸藕合、浓香四溢的老鸭煲…胖子那盘“胖氏红烧肉”被特意摆在靠近主位的位置,酱色浓郁,肥肉部分颤巍巍、亮晶晶,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卖相居然相当不错。他自己那盘颠勺炒出来的青菜也青翠欲滴,在一众大菜中显得格外清新。

众人落座。奶奶自然坐了主位,左手边是我爸妈,右手边特意空出来,被奶奶拉着黎簇坐下。二叔坐在我爸旁边,我和胖子、闷油瓶依次挨着坐下。

“开饭开饭!”奶奶笑着招呼,“都饿了吧?快尝尝,家里老李的手艺,还有胖子露的这两手!”

筷子刚拿起,长辈们的“投喂”攻势就开始了。

“小黎,尝尝这个!”我妈眼疾手快,一筷子颤巍巍、肥瘦相间的极品红烧肉就落进了黎簇面前堆得尖尖的白米饭上,“多吃点肉!看你这孩子瘦的!”

“对对对!”奶奶不甘落后,夹起一块几乎没什么刺的、雪白的鲈鱼腹肉,稳稳放进黎簇碗里,“鱼也好!补脑子!读书费脑子!” 她说着,又看向黎簇手腕上的菩提珠,满意地点点头。

我爸话不多,行动却很直接,一大块炖得酥烂脱骨的鸭腿肉也进了黎簇的碗:“年轻人,长身体,多吃!”

黎簇看着瞬间堆成小山的碗,整个人都懵了。他拿着筷子,僵在那里,脸上是混合着惊愕、窘迫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无措。那点少年人的桀骜和防备,在这汹涌的、质朴的关爱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想说“够了”,可看着奶奶和我妈殷切的目光,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低低地、带着点鼻音说了句:“…谢谢…奶奶,叔叔,阿姨。” 他笨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想借此掩饰翻腾的情绪,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还有你!”我妈的筷子又转向了我,一块同样肥美的红烧肉落进我碗里,“你也多吃点!回回看你都比上次瘦!雨村是不是没肉吃?”她说着,又瞥了一眼安静坐在我旁边的闷油瓶,大概是想起中午楼外楼他那“周到”的服务,眼神有点复杂,但还是夹了一块鸭肉放到他碗里,“小张也吃,别客气。”

闷油瓶微微颔首,低声道:“谢谢妈。” 姿态依旧沉静,却少了那份在楼外楼时近乎刻意的熟稔,多了几分晚辈的恭谨。虽然小哥并不是什么晚辈,二叔和爸也被他的语气给哽住了。

二叔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胖子炒的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点了点头:“火候不错。”算是给了胖子一个极高的评价。胖子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地冲我挤挤眼。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胖子充分发挥了他的口才,讲着雨村的趣事——什么半夜野猪拱门啦,隔壁大爷酿的米酒后劲有多大啦,喜来眠开业第一天手忙脚乱差点把糖当盐放啦…绘声绘色,逗得奶奶和我妈笑声不断。黎簇虽然依旧话少,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许多,偶尔听到胖子夸张的描述,嘴角也会忍不住向上弯一下,只是当目光不经意扫过我时,那点笑意又会迅速隐去,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爸,妈,奶奶,”我趁着气氛正好,提起了话头,“黎簇留在杭州,有二叔照应着,你们放心。我…我那边店里也离不开人,可能没法像你们说的那样,一两个月就回来一趟…” 我尽量说得轻松,心里却有点发虚。

果然,我妈立刻放下筷子,眉头蹙了起来:“那怎么行?小黎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你这个当师父的,哪能撒手不管?再忙,抽空也得回来看看!” 语气是当家主母的毋庸置疑。

我爸也点头:“你妈说得对。小黎既然认了是家里人,你就得上心。”

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黎簇手腕上的菩提珠,又看看我,眼神里是慈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正想着怎么解释雨村那摊子事和山高路远,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地插了进来:“哎哟喂!叔叔阿姨!老太太!您几位这话说的!天真同志那是日理万机,心系雨村父老乡亲的胃!实在抽不开身!这好办啊!” 他绿豆小眼闪着精光,热情洋溢地开始推销,“您几位想天真,想看看天真同志过得好不好,直接去我们雨村啊!那地方!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空气甜得跟蜜似的!吸一口,延年益寿!比什么保健品都强!我们喜来眠,地道的农家菜,胖爷我亲自掌勺,包您吃了还想吃!住的地方也宽敞!就当去度假!散散心!多好!”

胖子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雨村是人间仙境。我爸妈和奶奶被他这热情感染,脸上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尤其是奶奶,眼睛亮了起来:“雨村…就是小邪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小村子?听着是挺好…”

“可不是嘛!”胖子趁热打铁,“您去了,天天都能看见天真!还能监督他吃饭睡觉!省得他老把自己当铁打的!小黎簇放假了也能去!我们那后山,野果野菜,溪水里鱼多的是,让他跟小哥学学抓鱼!锻炼身体!多好!”

黎簇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似乎还没消化“去雨村”这个概念。闷油瓶安静地吃着饭,听到胖子提到他“抓鱼”,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二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在热情推销的胖子、意动的长辈、茫然的黎簇以及埋头吃饭的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闷油瓶那沉静无波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若有所思的光芒。他没说话,只是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桌上的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香,老鸭煲的醇香,还有胖子那盘青菜的清香,混杂着温馨的谈笑,盈满了整个堂屋。灯光温暖,照亮了每一张带着笑意的脸,也照亮了黎簇手腕上那串在暖光下显得愈发温润的深褐色菩提珠。屋外是杭州城的万家灯火,而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正努力地、笨拙地,为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也为几个早已不习惯“家”为何物的漂泊者,构筑着一个名为“归处”的暖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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